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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a title="黎明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a></h1>
　　这是一片平房。平房像军人的威武队列似的，横是横，竖是竖的，上面是一般齐头，高矮差不多，四边方方正正，左右上下，直线如一刀切样的齐整，就连房与房之间的间隔，也像军人的队列一样平行对直。红色的方块大厚瓦，厚实的红色砖墙，绿色的木质长方形玻璃气窗户，全都是统一的，就像军人的着装一样，全部是一个颜色，一个式样。每栋房屋四周和前后，跟排队一样的，都种着一行行杨树，笔直、挺拔、向上，那种姿势和精神，也象军人。这里就是军事学院的学员营房，是他们居住的宿舍区。每一栋平房，有五六十米长，都有左中右三个同样的门。门是木质的，两页。从每个门里进去，正前方的墙壁上面，按铺位，对应标明着十二个编号。每个编号上，钉着一排相同的衣帽挂钩。下边的，傍墙壁放着一排一样的桌子。桌子面上，摆放着一个个一样的脸盆。每个脸盆里面，放着一个一样的茶缸；茶缸里面，插着一支牙膏和一把牙刷，牙膏和牙刷有一样的，有不一样的；脸盆的边沿内面，搭着横叠成四折的加厚的白羊肚毛巾，这是学院统一发的。桌子下面，搁着一只洋铁皮的新提桶。与这面墙壁相对的那边，也就是进门的那边的墙壁，是一排通铺。通铺上面，一字展开，挨墙壁，整整齐齐的叠着十二床军被。军被叠得有棱有角，象豆腐块似的，方正，平整。军被的上头，钉着两个挂钩，也是按床位钉的。在一个同样位置的挂钩上，都挂有一支手枪。手枪都是插在枪套里的，都是穿在牛皮皮带上面的。手枪的式样，并不都是一样的。这是每个学员的，自己在原来部队发的配枪。两边墙壁的上方，是一排对称的玻璃气窗。房间中间，相对相靠的摒拢着六对桌子。每张桌子都配备了一把木椅。这是给每个学员，下课回屋之后，看书学习用的。桌子的上方，有三盏带罩的吊灯。每只吊灯的电线，是可以自由升降的。学员们可以根据自己看书的实际情况，自己用手拉动吊灯的上下高度，调节灯光的亮度。除了在通铺靠门这头，有一点空位的墙壁上有上下共四个壁柜，就是在另外对望的两面墙壁边，砌有二十格有门页的壁柜，里边可以供学员们存放箱子。平均每位学员是两格。每个柜门上面，也是按铺位编的号。平房也是有编号的。是按平房的排列顺序编的号。每一张门同样有编号。比如王至吉现在住的是平房的第二栋第二张门进去的房间的第五个铺位。他个人的住宿编号就是：平O二O二O五号（这里的“平”字，表示的就是这个学院的平房营区的编号，这是相对那边还有楼房营区的编号而言的。这是以示平房和楼房的区别，也是便于查找和管理）。他们集体住宿的这一栋平房的编号就是平○二号。王至吉他们十二个人集体居住的这一间宿舍的编号就是平O二O二号。王至吉他们整个平O 二号这一栋平房，是三大间，从哪一头数过来，他们都是第二间。这一片的所有平房，都是这样的等面积三大间。里边的陈设，大体上相同。他们这平O二栋和他们前后面的平O一与平O三两栋，全都是团职军官学员，佩带的军衔，全是少校。其他的平房里的学员，军衔都比他们的低。在这一片的平房军营之中，他们被众人称呼为少校班级。他们是一个年级上的三个班集体。不过为了将它们三个少校班区别开，人们私下按他们的住房编号，来给他们叫班级。象王至吉和后子庚他们是住在平O二号平房的，人们就叫他们这个少校班级为平O 二少校班。其他的就被叫做平O三少校班和平O一少校班。但是，每一个少校班的人，在说自己班的时候，都是省略掉别人的编号叫法而只叫自己是少校班的。他们这样省略的自己说他们自己，不会误会。因为他们说的是自己，不是别人。只有在他们说到别人的时候，方才带出来别的班级的班级编号（班级的编号正好就是他们各自住宿的营房编号——这是为了便于初来乍到的学员们能够很快的就记住自己的住处和班级而目前采用的一个办法）。三个少校班的学员，他们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在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优秀中层指挥员。有些还象王至吉和后子庚一样的，是在全国或全军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只是，在这三个少校班级里，能象王至吉这样，有非常高的军人荣誉，又有和他一样的高中毕业文化的人，也就只有他了。再要是说有和王至吉一样通红的革命家庭的历史出身，那就更加是只有他了。不过，众人只知道，王至吉是全国著名的战斗英雄，是受到过毛主席和朱总司令接见的，是全军典型中的典型，重点中的重点人物。单就这一点，大家就把他羡慕死了，众人的心中，就不能不将他另外高看一眼了。自然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大伯是一个大军区的中将副司令员，是曾经跟周总理和朱总司令、刘伯承、贺龙、陈毅元帅等一起，参加了八一南昌起义的军人。不过，当时，他大伯并没有他们那么显赫的名声。当然，也不会有谁知道，王至吉的大伯原来是现在的军事学院的院长的一员爱将。也因为有这样的一层关系，以前，王至吉，就和他们现在的院长和政委非常熟悉。可以说，他们现在的院长和政委，在有一段时间内（具体是哪个时间，记不确切了。好象是让王至吉来参军前的那一段时间吧），是没有少看见过王至吉的姑姑，经常带领着王至吉上王至吉的大伯家去走动的。那个时候，他们现在的院长和政委，还是王至吉的大伯的顶头上司呢。他们在一层楼里办公，住在相挨的三栋将军楼院中。上班的时间，办公室在同一层楼上。下班的时候，是开窗可以相望的邻居。有事无事的时刻，他们都是少不了会互相走动的。今天，我溜达溜达腿，上你们家里来了，坐一坐，喝喝茶，或是聊聊天，或是扯扯家常，或是说说笑笑的，坐上一坐，又回去了；明天，你手指间夹着正在燃烧的香烟，就上我们家中来了。这人还在门口哩，声音就让人这么耳熟的嚷嚷开了：“我是不请自来啊！欢迎也来了，不欢迎，我也来了。反正是，今天晚上就在你这里摆龙门阵啦！”。落腚未热，棋盘上面，双方就开始布上了黑白分明的围棋子。然后，两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就运算筹划起来，各自胸中都有百万兵啊，就看谁眼疾手快了。许多时候，两人都是战个平手，要么最后不战自和，要么宣言下次再战。措辞是硝烟味道很浓的，可是又是友好和含有幽默意味的。然后又都是会心的一阵爽朗的笑声，闲谈一会，就愉快的告离了。也许，在第二天见面，打招呼的时候，一下子还会想到昨晚的棋盘上的鏖战。两人在都会猜中对方的心思的一刻，发出带着顽童一般心态的会心的几声嬉笑，谁也不用说明什么，就轻松的进入到各自的工作状态之中去了。这种不须言传，即可立刻准确意会，并且双方的心地都是如此的愉快、亲密、自然、平静的表现，说明现在的军事学院的院长，当年作为王至吉大伯的领导，工作上面，虽然是上下级的关系，可是，作为私下里的朋友，他们之间的个人交情，那可是不浅的。他们之间的这种情谊，那可是经历几十年的革命斗争和无数残酷战争考验，建立、发展起来的，这可不是一般人们意义上的友谊和个人私交的感情。在那些极其艰难困苦的革命和战争的岁月里，他们曾经有过多少次的生离死别的经历，他们谁也记不清了。他们的交情，可谓是生死之交啊！那真是用鲜血和生命，凝结而成的。确实是牢不可破的。王至吉的大伯和他们现在的学院的院长、政委之间的许多的事情，王至吉也是不可能知道的。这是他们大人们的事情，和王至吉这些晚字辈的小鬼，是不会闲扯的。院长和政委，对王至吉当然是了解的。对王至吉的姑姑也是很熟悉的。在王副司令员的家里窜门的时候，也许多次见过她，并且还和她一起聊过天。王至吉的姑姑，长得挺漂亮。不是一般的漂亮，而是特别的好看，耐看。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叫人觉得很特别的气质，一种雅得沉着，雅得平静，雅得不张扬，雅得有傲骨但并不慢待他人的文化品位，有女人的成熟却又未丢失待字阁中的闺秀之气。她象一朵滴露的白玉兰，也象一朵燃烧着的火玫瑰，又象一朵粉白相映的春桃花。她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总是给人眼前一亮，叫人莫明其妙的心理振奋，精神也会为之一振。特别是对那些平时少见到漂亮异性的军人而言，更加是难以忘怀。院长和政委是见过许许多多的漂亮女人的，但对王至吉的姑姑的美貌也是记忆深刻，一谈到她的美貌，那也是感叹，老天爷有偏心眼，没有把美好一点的东西，匀一点出来，照顾照顾他们家的那一位，让他每天想多看她几眼，好叫他活得长寿一点，幸福一点。这位现在的院长，当时还大发感慨的叹息道：“唉呀！老天爷不对你开眼睛，想美好一点，那也是无能为力的。不过，爱美是无罪的。要知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啊？哈哈哈哈……”这些既是他和王副司令员的玩笑，也是他的心里话。当然这样的玩笑也罢，心里话也罢，他都只会在政委和王副司令员的面前说说而已。在其他的人面前，他是绝对不会开这样的玩笑的，更不会对他说这样一类的心里话。只有在个人私交非同一般的人面前，才会这般有什么说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愿怎么说就怎么说，轻松、自由，畅所欲言。就是现在的院长和政委与王至吉的大伯的关系是如此的亲密无间，他们对王至吉，心里头也是很喜欢的。但是，他们从不给王至吉以什么特别的什么关照，连稍微亲热一点的表示，都是不曾有的。在外表上，谁也不会看出一点，他们与王至吉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关系来。在军事学院，他们对待王至吉，与对待军事学院的其他学员，是一个标准，一样的要求，丝毫没有不同之处。要说有一点什么特别不同的话，那就是，在他们与王副司令员通电话的时候，不论是院长也好，政委也好，他们都会扯到王至吉和他的学习工作情况。此外，他们在心里，会不露任何声色的观察、了解一下子王至吉的学习和工作情况，经常在与王副司令员通电话的时候，向他告诉王至吉的这些具体情况，好让王副司令员在那边放心这边王至吉的学习和工作。这也是表示，他们作为老战友，老交情的一种体量和关怀。这也是他们进行个人感情交流的一种方式和用这样的方式进行交流的一项重要内容。这些活动，只见于院长、政委和王副司令员之间，王至吉是不可能知道的。这还是他们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与王至吉这个小鬼无关。 
　　尽管王至吉与他们的院长和政委，早已经很熟悉。但是，他从来没有，也不会在别人面前炫耀一点什么特殊的神气来，更没有常人容易表现的一种攀附高枝的自我觉得比别人有不同的优越感。除非是两位首长召见，他从不自己私自去打搅院长和政委。他连这样的想法，都不曾有过。王至吉的脑子里，原来装的就是他在军事学院的学习和工作。现在，尤其是目下，王至吉的心里除了先前的学习和工作，还增添了一项非常沉重的内容，而且是令他十分痛苦的内容。这就是王至吉姑姑眼下的病情。 
　　王至吉人是回来了，可他的心，仍然还在那边的医院里。他的心依然在那边的医院里头，陪伴着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姑姑。 
　　王至吉告别了姑姑，告离了和他正处在新婚之中的妻子，离开了大伯、大婶，乘火车，踏上返回军事学院的归途的时刻，心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苦恼和忧闷。人还在家里的时间，想到此次的特别休假的假期就要结束了，一时间，还特别的想返回学院。想到就要返回军事学院学习了，在家最后的那一晚上，与妻子说话，几乎说了一个通宵。小夫妻俩，越说越话越多，好象那一夜，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似的。那会，一想到回军事学院的学习和工作，心里就兴奋，甚至还有些激动。同时伴随着内心的情绪，还油然而生的波动着一股向往的神情。黎明前，从家里出来，妻子和大伯乘小车送他上火车站的时间，一路上，在小车里边，他和妻子的话还不少。两人有说有笑的，仿佛他们是一块出去旅游，不是即将分别呢。大伯的话语反而没有什么。大伯的话很少。他理解王至吉他们这一对正处在新婚蜜月之中的年轻人，好象是故意腾时间给他们，让他们在一起，多说说亲热的话。等上了火车，特别是火车开动的那个时刻，王至吉看见自己的妻子，眼睛里边含着的泪水，即刻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追着一颗的，直往下掉。王至吉的心，蓦地一颤，他的视线立即模糊了。他强烈的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一直等到火车开出车站好一会了，他的潮润的眼睛，才渐渐的恢复常态。随着火车载着他，离家越来越远，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闷了。一路上，他几乎都在闭目休息。他似睡非睡的躺在硬卧车厢里，很少起来活动一下。到了军事学院，他在经过门岗的时间，看见院长和政委的小汽车，一前一后的开出了军事学院，朝着省政府驻地的方向开去。进入他的宿舍，学员们正在上课，里边空无一人。王至吉将自己的一个十分简单的旅行袋往他的壁柜里面一放，就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又拿旁边战友的杯子里的冷开水，往他刚从热水瓶中倒出来的白开水中对了一些冷开水。然后，他一口气，把对好的温开水喝掉了一大半。他用手掌抹了抹，湿淋淋的嘴唇，长出了一口气。放下茶缸，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桌椅位置上。 
　　没有多大一会，一阵奔跑的脚步声，从外边飞速送来。进来的正是他们住在一个寝室里面的学员。 
　　“看，这不是王至吉吗？说了他回来啦。我亲眼看见的。错不了。是吧？！”一个东北口音的少校，嬉笑的说。 
　　“我说，你真神咧！说没影就没影，说来了就来了。你怎么跟个土行生一样的。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出鬼没的。啊？”后子庚打趣的说，惹得在屋的人，一阵发笑。 
　　“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跟水蒸气似的，突然就蒸发了，连个影子都没有了。干什么去了？”后子庚问。 
　　王至吉不想多言，没有搭他的腔。只是把嘴角机械的列列，示意而干涩的微笑一下。 
　　“怎么？不能说呵？” 
　　王至吉看了后子庚一眼，显得很疲倦的样子。依然没有搭理他。 
　　“怎么了？说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王至吉有些烦恼的皱了皱眉头。他心里在想自己痛苦的事情哩。 
　　“问你嘞？我哪知道？”后子庚响着嗓门追问。听见说王至吉回来，他高兴。这会看着王至吉，他又有些纳闷。因为和王至吉原来是一个军里来的学员，以前在军区学习开会的时候，也见过几次面，加上平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别的学员亲密许多，两人都也随便。所以这会后子庚对王至吉说的话，远比别人的多。 
　　“没什么。”王至吉实在是没有心情和谁说话。目前，他似乎与身边这些人，生疏起来了。王至吉的心里，此刻，不仅苦闷得很，而且还有种没着没落的，空得苦恼，空得见人想发脾气，空得很烦，和人说话的时刻容易生气的感受。他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一点都不想理睬谁，更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愿一个人寂静的呆着，不希望有谁来打扰他。 
　　“什么‘没什么？’你不想说就算了。”后子庚已经看出王至吉的表情不痛快，他没有在意。他猜，可能王至吉是碰上了什么扫兴的事情。之所以老问王至吉，从内心上讲，一是出于战友之间的关心，二是有点好奇，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想帮助他。 
　　王至吉拿眼睛扫了后子庚一眼，见他一心想打听，也知道他并无恶意，便会意的一笑，笑得没出一点声音。他深长的叹息了一声，显得很不情愿的说：“请了几天假。回去了一趟。”然后他把目光，投向气窗，思绪却穿出气窗的玻璃，联想到了遥远的那个姑姑正在住院的医院和医院里的姑姑身上。 
　　从王至吉十分严肃和沉重的表情与语气上面，屋里的每一个人员都可能敏锐的感觉到了，这几天，王至吉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想问，但是从方才后子庚几句连续的询问当中，大家都感到了，王至吉并不乐意提起这件事情。 
　　王至吉一定是也感觉到了大家的反应。他并不想让大家有什么误会。王至吉收回自己的目光。他转面看看大家，感受到大家都对他友善的目光和情谊。王至吉冲大家苦涩的一列嘴，笑得既勉强，也笑得很凄苦。他尽力装做很放松的样子，语气却是不自然的透射出内心深处的痛苦。他低沉而轻缓的说：“姑姑病危了，首长让我赶回去看看。” 
　　哦——！大家的口型和面部的神情，明白的写着这个字。不过都没有发出声音。每个人似乎都是相当小心的神态。生怕在这个时刻，因为自己的不留意，给本来就很痛苦的王至吉，再额外造成一点痛苦。 
　　“那你……干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呢？……”后子庚问话的语调，似乎很担心。 
　　王至吉给了后子庚一个白眼，怪他不会问话。他没有，也不想回答后子庚的这个问题。王至吉认为，这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围在王至吉身边的战友们，开始还想听王至吉是怎么回答的。见王至吉如此的反感，面部好象还浮着一抹含有讥讽意味的微笑。他们登时彻悟了：这是个不该提出的问题，也是一个不需要清楚回答的问题。有的人的脸面上开始有点难堪了，似乎这个问题是他们提出来的，或是这个问题是后子庚代替他们提出来的一样。经过王至吉那么反感的一白眼，他们完全清楚的意识到，在人家深陷痛苦的时候，是不应该提及引起人家更加痛苦的问题的。他们觉得自己好不通情理，无故让人家发窘，自己也好难为情的。有的战友，不再围在王至吉身边了。他们开始走动，甚至离开王至吉身旁，朝户外走去。这样一走，就带动了其他的人。大家几乎都在跟着，迅速走出寝室，到屋外边去。 
　　后子庚也在问话的时候，知道自己说了一句没有把自己的好意传达清楚的糊涂话。王至吉听了他那句话的直接反应和战友们表现出来的表情，都叫他明白，他这样表达他对王至吉的关心和劝慰，不是给人雪中送炭，而是给人雪上加霜。后子庚一时也想到，和战友一起离开好。这个时候，让王至吉一个人呆着，也许是最好的。离开的时候，后子庚抿了抿嘴唇，伸出厚实的宽手掌，在王至吉的瘦肩头上，示意安慰的轻轻的拍了拍。他刚步出屋门不久，就传来了上今天最后一节课的玲声。 
　　王至吉十分理解大家为什么无声的离去。他懂得战友对自己的真实情意。他又感动，也哀伤。王至吉一时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冷漠了自己的这些战友。他们知道他回来了，本来是揣着喜悦的心情，好高兴的奔涌到他这儿来的，没料到会遇上他的一副漠然无视的冷脸。战友们是高兴来的。跟他好才来哩。他们又不知道他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又没有错。自己痛苦，也不能莫明其妙的给战友冷脸色看啊！想起来，真是过意不去。可是，这个时候，王至吉委实是很痛苦。他不可能在眼下对谁愉快的扬起笑脸，面对战友也不行。他做不到。想起战友们无端受到自己的委曲，王至吉就心里抱歉。王至吉平时可不是这样冷酷无情的样子。这些，战友们完全知道的。王至吉希望，也相信，战友们会很快谅解他的。王至吉的心里很难过。等战友们全都出去了，他忍不住的哭了。王至吉无声的哭了。他的脸上，沉缓的跌下来两行象极其不愿意从眼窝子内爬行出来的泪水。泪水在王至吉的眼窝子里头，呆了好一阵子，活象是在考虑，是不是硬要往眼窝子外面爬动哩。泪水犹犹豫豫的在王至吉的眼窝子边缘上探了好一会的脑袋，最终，还是在主人王至吉内心情绪的强烈驱使下，磨磨蹭蹭的，极不情愿，又迫不得已的，一闭眼，豁出去了，一家伙滚了出来。幸好有睫毛拉了一把，又有颧骨接应了一下，虽然滑了一跤，还是没有一下就摔到地上，而是从眼眶上头，跌落了下来。落在面颊上的时刻，还不至于跌得粉身碎骨。这样，泪水再往下边爬行的时间，是不情愿又加上格外的小心。刚开始从眼窝子里滚出来的那一刹那间，眼泪还热热的，不一会，就凉了，而且是，越往下边爬行的时间，便是越进的凉，后来，就冰凉冰凉的了。泪水在面皮子上面，还象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胶水壳似的，干涩得发硬。现在，王至吉好想自己的姑姑啊！好想好想。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自己的姑姑。以前，他有的时候，也会想念姑姑。可是，没有哪次对姑姑的思念，有现在的这样厉害。现在，王至吉想念姑姑，简直是想念到痴呆和心疼的地步。他完全陷入了这种痛苦而且绝望的哀伤之中去了。现在，王至吉想念姑姑，完全是一种忘乎所以的想，不顾一切的想，将自己溶化在这种哀伤和沉默之中去，化作一缕熏香燃飘起来的带着檀香一样气息的青烟，双眼凝视，目不转睛的想。想啊想啊！想啊想啊！还是一直木木的想。他只是想姑姑，想念姑姑，想着姑姑。并没有想姑姑太多的东西。他只是想着她。更确切的说，他只是在沉痛的感觉之中，想着姑姑要死了，姑姑就要死了这样一个单调而又单调的问题，明白而又明白的问题。他在想着这个明白而又直接的问题的同时，又更加感到沉痛。王至吉的心里好苦啊！好苦好苦！比喝了黄连水要上苦几十倍啊！ 
　　沉重的心情搀扶着撕心裂胆一般的痛苦，疲倦的肉体背着恍恍惚惚的神智，走进了迷宫一样的小巷，绝望的记忆，把自己家的门牌号码，丢在了忘记了回家的路上。晚风吹着悲伤的口哨，太阳闭上了同情的眼睛，不忍心再看王至吉这样哀伤下去。一群蜡嘴鸟，急噪的掠过屋前的空间，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有一只落在了王至吉铺位上面的气窗玻璃上头，它还挺关心的朝里边走了走，再探着脑袋，向王至吉看了看。大概它看不出王至吉的情绪有什么叫它担心的，就放心的展开翅膀，赶紧追赶伙伴们去了。几只小山雀，一边议论着，猜测着王至吉这会的心情，是个什么状况，一边带着一种飞翔的声响，飞进了屋里。它们卷着舌头，讲俄语一般的问候了一阵王至吉，见王至吉对它们不理不睬的，知道它们此刻来的不是时候，就互相招呼着，迅速的飞走了。麻雀见它们就这么没什么表示的就飞走了，它们蛮冒火的，站在气窗的玻璃上面，急得又喊又跳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奔到这头。冲动的数落着这帮小山雀的不是。麻雀主要是说这帮小山雀太不懂事情了，说它们又要向自己打听王至吉的情况，告诉它们了，它们吵着说要前来看看。可是真的到了这里，见着王至吉了，它们又这么简单了事的走了。麻雀很生这帮小山雀的气，在玻璃气窗那儿，几只同伴互相唧唧喳喳的指责了这帮小山雀好一会，方才离去。月亮获知王至吉的痛苦消息之后（在这个寒冷的季节中，它怕冷，一般是不怎么出门的），今天，月亮也从高得叫人晕旋地方，露了一下脸。那本来就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庞，更加增添了黯淡的色彩，目光也清冷了许多。今晚，月亮这么早早的赶出来，就是它听见阳光告诉了它，王至吉痛苦的事情。月亮想赶上个早出来，看看王至吉，这个寻常有泪不轻弹的英雄小伙子，这回能不能挺过去。它希望这小伙子还是个英雄。屋外，那不畏任何风寒的摧残，不惧所有季节之中的雷电的恐吓，始终都是那样挺拔坚定，乐观向上的杨树，整齐的排成一排，向正在走军人的队列一般。寒风粗鲁的早已经把它们成熟的十分美丽的叶片，全部摘掉了。但是就是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打着赤膊，它们也依然保持着钢铁军人的精神风貌，丝毫不让寒风有半点得意的机会，此刻，杨树们那伸展的手臂，仿佛是在招唤王至吉，叫他走出他目前的痛苦纠缠，马上投入到它们的队列中来。它们告诉王至吉：只要和它们一样地刚强，什么样的痛苦，都可以很快战胜的。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间，王至吉不知不觉的倒在自己的床位上，睡着了。他头枕在自己的棉被上面，和衣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做了好几个梦，都梦见了姑姑，梦见了他和姑姑在一起的许多往事。他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过得实在是开心的时光。那种日子过得实在是快，快极了，就跟追风赶月一般的快得一片模糊，可是事情，却是一件一件的，心里非常清楚、明白，就和看电影一样的有声有色。可是又远比看电影过瘾得多，带劲得多。不过，王至吉醒来了的时候，就一个梦也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可能是梦做得太多了，只记得其有，不记得它是些什么了。就象家里有数不清的宝物，心里知道，家里肯定是有宝物的，而且明白宝物有不少，可是，就是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哪些宝物了一样。现在，对于王至吉来讲，有关姑姑的每一点的清晰记忆，都是他的精神宝物啊！是啊！此刻，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能够令王至吉在个人感情上珍惜的呢！王至吉坐在床沿，想想起一点什么梦里的事情来，哪怕是支离破碎的一点儿也行。他想了想，怎么也不行，想不起来一点了。这时候，王至吉突然觉得，自己流泪了。他用手指一摸，脸上面的确有泪痕。他一边要手掌的大鱼际擦拭着，一边还是在细想着自己睡着了的时候，做了什么样的梦。梦的内容是想不起来了。可他知道，自己在梦中，是哭过的。这泪痕便是梦里留下的。这点他清楚。他想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这，他也没有想起什么。只觉得自己好象是想躺下，就顺势一倒，就和衣倒在了自己的铺位上，别的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倒下就睡过去了吧。当时王至吉确实很累。单是旅途的辛苦，那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他的心力疲劳。他一直处在哀伤和痛苦之中的心情，将他压抑得起瞌睡，叫他精神上面好困倦。 
　　王至吉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思想着什么。蓦地，他记起了这样的两句话。“一哭一笑蛤蟆拉尿”，“又哭又笑，黄狗上灶。”这是王至吉还小的时候，姑姑常常在把小至吉弄哭之后，又逗他笑的玩笑中的唱词。这象儿歌一样的唱词，不论是王至吉哭没有哭，只要是看见王至吉想哭又被姑姑逗笑了的时候，姑姑就会唱出它来。姑姑一边拍着手掌，一边唱着。象唱歌打拍子一般的，有节拍的拍着自己的手掌，嘴里就一遍又一遍的唱说着这样的两句儿歌一样的词。那个时候的姑姑，又象王至吉的妈妈，又象王至吉的姑姑，又象王至吉的姐姐，也象王至吉的妹妹，还象和王至吉一块玩耍的小伙伴。王至吉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时候的姑姑，常常也象个小孩。现在，王至吉想起这句话，感觉到，原来姑姑和自己是这样的亲，这样的近，这样的好。想到这点，王至吉的鼻子一酸，眼睛里头又噙满了热乎乎的泪水。他想，姑姑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姑姑给自己的恩情，实在是太重太重了！重得无以报答。一想到自己以后再也无法报答姑姑给自己的恩情，王至吉的心，就是一阵一阵的被痛苦揪扯得生疼，内心就难以平静。王至吉觉得，自己太爱姑姑了！好象从来都没有现在这样爱着姑姑。他爱姑姑，不是在血液中，也好象还不完全是在心里。要确定的说，更象是爱在骨子里。是的。王至吉觉得，自己爱姑姑，就是爱在自己的骨子里。爱得透心入骨，爱得浑身不知所以，爱得坐立不安，爱得焦躁心烦，爱得痛恨姑姑的病，爱得惆怅无奈，爱得仿佛突然间看破了一切。还爱得好想哭，好想闹，好想背着现在的姑姑，当着一个可以象姑姑那样容忍他，谅解他的亲人的面，耍耍小孩子的脾气啊！王至吉这么想着的时刻，也忽然觉得自己好笑起来。他不由的一笑。这笑，一开始笑得很暴发，骤然就笑了，转瞬就凉下了心来，之后又空乏起来，空乏得口中直反味，口里一时间好淡好淡，可又不想吃什么东西。末了，王至吉头脑格外清醒的坐到了现实中。他无奈而且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抓起胸前的被子，掀开，下床。就在他准备习惯性的叠被子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被子还好好的叠在床上面没有动，自己刚才正是用它做枕头哩。王至吉立刻明白了，这是战友的被子。他知道，肯定是自己睡着了的时候，有同寝室的战友进来了，见他睡着了，没有盖被子，担心他着凉生病，战友就把自己的被子拿过来，盖在了他的身上。王至吉的心头，热乎乎的。他为战友的情谊所感动。他觉得，战友的感情，是最真挚、最无私的。想到先前，自己对待他们那么冷落，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也惭愧。王至吉想到，自己应当立即振作起来，决不能让自己内心痛苦把自己的精神打垮了。王至吉这么一想，经过刚才这么睡了一觉，休息了一阵子，王至吉的内心和表面上的精神状态，都比原先好了一些。 
　　王至吉的目光在通铺上面扫了一眼，看见第八号铺位上，没有棉被，他明白，就是这位战友，给自己盖上了他的被子。王至吉把盖过的被子，按军人内务标准，给他叠好，放好。这时候，他看见了，在他的编号桌椅上，有一个大包。他一看见，心里就知道这是什么。王至吉走过去，微笑着打开它。一床军毛毯包着，里边是几层报纸，最里边就是一只盖着的大碗，大碗里面，就是饭菜。这是战友们给他从食堂打来的晚饭。打开包，饭菜还热。王至吉手拿着军毛毯，一眼就认出，这是后子庚的军毛毯。王至吉知道，饭菜是后子庚给他打来的，怕饭菜凉了，他想出了个这样的办法，用他的毛毯在里边垫上几层报纸，给他包裹了从食堂里打来的饭菜，这样既能够延长饭菜的保温时间，又不会把军毛毯弄脏。王至吉感激的把后子庚的军毛毯叠放好，就开始吃饭。他还真是饿了。 
　　这个时候，战友们已经开始在教室里上晚自习了。 
　　王至吉吃完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容，就上学院的办公大楼去了。他看见院长的办公室里面，灯光大亮，他想院长准在办公室。 
　　王至吉上去，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院长、政委和几位军事学院的主要首长正在开会。王至吉让值星官把院长叫到门口，他把他大伯王副司令员叮嘱他的任务，亲手把大伯写给院长的亲笔信，交给院长之后，就转身下楼走了。 
　　往回走的时间，王至吉心想：“这一次的任务，真是完成得很特别。既看望了姑姑，照顾了她几天，也异乎寻常的结了婚，把人生的一件大事给顺利办理了，又完成了两位首长交给自己的任务。真是一次休假，多种功用，还公私兼顾了。这当首长的，考虑事情，就是全面、周到。” 
　　想到这些顺利的事情，王至吉心中很宽慰，心情也愉快。他望着远方深色的夜空，想到了他姑姑和他的新婚的妻子。他在心中，祝愿姑姑的病情能够出现转机，他衷心的希望，姑姑能够多活一些时间。他期望着，自己可以再有一些时日，陪伴和照顾姑姑的生活。王至吉相信，他不在姑姑的身边，自己的妻子，一定会代替自己，去好好照顾姑姑的。 
　　王至吉的心里，一时什么也不想的平静着。他站在操坪的一棵树底下，一次一次的深呼吸着，把这有夜晚凉意的空气，一口一口的由鼻子吸进肺里去，又一口一口的从口中呼出来。好象这几天没在这里呼吸，他想在这个时候，有机会把它们补上吸足。 
　　过了许久，王至吉在操场上踱步的时间，他头脑里才慢慢的升起一个思虑：“现在，她在干什么呢？”想这句话的时间，王至吉宛如是在自己问自己一样。他眺望着遥远的一处夜空，那个地方，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不是他方才望过的姑姑他们住的那个方向。他似乎在深思着什么，又似乎并没有思考什么。他就这样，在这个地方，站立了很久很久。他想，此刻，也许妻子也象他一样，在一个什么的地方，正在思念自己吧。 
　　晚上，王至吉和战友们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好象完全变了一样，表面上，一点也看不出下午那会极度痛苦的痕迹。他和战友们几乎就象从前一般的说着话。 
　　“哎！我说，过不几天，就放寒假了。”后子庚的话语刚说到这儿，就被他旁边的一位山西少校抢白了。 
　　山西少校推了后子庚一把，嬉笑着说：“嗨！什么不几天？还早着嘞！” 
　　“什么还早着嘞？我说就是嘛！我们都准备走，回家过年去了。”后子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认为自己说的没错。 
　　“回家？” 
　　“过年？” 
　　“还差老鼻子呢！你怎么就想到过年呢？” 
　　见到一个寝室里的战友，都对他大惊小怪的样子，后子庚有些纳闷。他诘问方才推了他一把的山西少校：“怎么了？昨天你不是在准备东西。我问你，你说是给回家过年做准备。” 
　　“嗨！我准备一下东西有什么关系。其实，过年还早着呢！还得一个多月呢！” 
　　“那你怎么骗我？” 
　　“我怎么骗你啦？” 
　　“我问你，你说是准备回家过年了！” 
　　“我那样说了吗？” 
　　“你说……。” 
　　“我说什么了？” 
　　“我问你，你说是给回家过年做准备。” 
　　“是啊！我是给回家过年做准备啊！” 
　　“你不是说，还差一个多月嘛？那你想学王至吉的样，单开溜啊？啊？” 
　　王至吉急忙辩解说：“我可是首长特批准假的啊！别和我瞎扯淡啊！” 
　　“是啊！王至吉是有首长特批的假啊！你该不是想老婆想得想开溜了吧？啊？哈哈哈哈。”屋里的人，听见后子庚开这句顽笑话的，全逗乐了。 
　　山西少校也和大家伙一块笑了。笑过之后，他挺坦然的说：“告诉你吧，后子庚。不怕你笑话，我们那儿，没有你们家乡的地方大。我们那儿，是个小地方，比较偏僻，落后，许多的东西，我们那里都比较稀罕，没有买的。这不，前天，娃他妈，来信叮嘱，叫我给家里的老人，捎点稀罕的东西回去。我想啊！马上就要学习考试了，我怕紧张起来，忘了娃他妈叮嘱的这事情，昨天傍晚，我请假出去，跑了一趟街，就提前把东西买了。这正收拾着哩，叫你撞上一问，我不就顺口说出来吗！这，你看你，就上心里去了。”说完，山西少校又和身旁的战友，觉得开心的笑了。 
　　“是吗？我可是当真啦！我一听你说，回家过年，我还想了一下，我想：这一个学期，过得真快呀！不知不觉的，就快过完了。哎呀！我这都是被紧张的学习，忙得晕头转向的了。要是上次的期终摸底预考，我的各科成绩，都象你们几位，和王至吉，那是没法比，只要能够和你们几位的一样，我也就不会象现在这样忙得脑袋都是大的。人啊！多一点文化，都要少吃不少的亏呀！我的例子，就是一个呀！”后子庚的话，说出亲身体会来了。 
　　他的话，也让其他的战友，发出内心的同感。 
　　“你算不错的啦！有王至吉这样的人，那么的帮你。我们都羡慕死啦！”另一个文化程度也不高的安徽少校说。 
　　“他也帮了你们啊！？是不是？” 
　　“那哪能和他帮你相提并论啊！我们那是小帮，小打小闹；帮你，王至吉那可是大帮，大大的，你的明白？”这位爱开顽笑的战友，冷不丁的一脸的严肃，振振有词的往大家正在倾听的耳朵上，摔出这么一句，大家在战斗故事片的电影里常常听熟的，象是那么回事的“中国日本话”。 
　　大家乍然初闻他的陡然变腔，首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爆开了笑声。 
　　有的爱笑的战友，把眼泪还笑出来了。 
　　“那是王至吉的心眼好。他是念我的文化底子比你们都差。再说了，教员也嘱咐他帮助我来着。不信，你们可以问王至吉。至吉，我说的没错吧？”后子庚的话语中，有一些讨好王至吉的鼻腔音，还有一点在众人面前向王至吉买乖的自我得意。此外，王至吉还理解到了一点，他对他下午，在王至吉才回来不久的时候，他不合时宜的说的，让王至吉产生心理上的反感的话，表示的请求王至吉给予他谅解的意思。 
　　这会，后子庚只是借题发挥而已。他只不过是想直接对王至吉暗示性的表示，让王至吉谅解他下午做的那件他并不事先知道情况的事情。其实，后子庚明白，就是他不对那件事情表示什么，以他对王至吉性情的了解，他也知道，事情过后，王至吉是并不会与他再计较的。不过，能够有机会，直接向王至吉表示表示自己的意思，那还是好些。更何况，王至吉这一回来，很快就会又要考试了。这回可不是上回那样的，仅是摸摸底的期终预考，而是正式的期终大考。后子庚还指望着王至吉这回给他扳本呢，扳他最近预考失利的本呢。在王至吉神秘失踪（这是后子庚的话）的这么些日子里，只要一想到将要接下来的期终考试，他就心里暗自焦急，这一急，就把他急得只埋头死啃书了，别的，一概不顾了。后子庚可是个好强要面子的人。他就怕自己的功课，拉了全班级的后腿。学习上面，他很肯下气力。人还是聪明，就是文化太低，这让他比别人吃的苦头要多一些。这一点，他也认了。为了学习的事情，他比班上的谁都缠王至吉缠得多。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有些教员讲的理论，上课听教员讲解的时候，常常是似懂非懂，有时候，还觉得难懂。可是下课以后，找王至吉一问，经过王至吉一辅导，经过王至吉一打比方，那些原来觉得不好懂的理论，仿佛一下子就变成很好懂的知识了。王至吉太会打比方了。他一打比方，后子庚就很容易理解。王至吉对后子庚采取的深入浅出的这种辅导方式，叫后子庚的学习自信心大大的增强。现在，后子庚在心理上面，甚至有心无心的对王至吉产生了一种依赖性。只要王至吉在他的身边，他就心中有踏实感。如果整天都没有见着王至吉的面，他就觉得在学习上面的自信心，不是那么牛啦！心里就好象没那么有底的暗自发急。在王至吉不在学院的这些天里，他比谁都更加关注王至吉到哪里去了。他是比别人更加盼望王至吉早一点出现在他的身旁的人。今天下午，当后子庚正在念叨，“王至吉到底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现身？就是土行生，也该露一下头啊？他怎么连个影都见不着呢？”的时候，一位同班的战友告诉他“王至吉回来了。我从窗户上亲眼看见的。不信，我们现在可以去寝室看一下。这是最好的证明。”这话的时刻，后子庚真是喜出望外的一溜飞跑的抢头奔进了平O二O二号学员寝室。见到王至吉的那一会儿，他真恨不能死劲的捶打王至吉几下痛快的，可是，他一看见王至吉那一脸漠然无视同他一拥而进的众人的表情，就没敢那么放肆，而是稍微的收敛了一点。不过，他还是没法不让自己痛快。当时的痛快，叫他只顾自己高兴了，没有过细的察觉到王至吉的神情。结果，闹了个让王至吉反感的尴尬场面，还差一点让和他一起来的大伙，也跟着遭殃。 
　　“你干嘛不知道在家多休几天啊？好不容易回去了一趟。你这样一来一去的，过不几天，就又回家去。学院要放寒假了。这么的来去，那多亏啊！不划算。是不？”后子庚坐在王至吉的身边，替他算着这次短暂休假的时间和经济帐。这会，他明明知道，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放寒假，依然夸张的这么说，是有其心里用意的。其实，这是后子庚想和王至吉多说说话的一种心理藉口，并非是真的用心与王至吉算什么经济和时间的细帐。也就是，在他非常盼望王至吉在他身边的时候，王至吉从家里回来了，他实在是高兴，高兴得就想和王至吉套套近乎。但是，听见后子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战友的内心，还是抱有和后子庚说出的这种话一样的同感的，只是他们没有说出来，他们不愿出现下午后子庚说王至吉的那话的尴尬。见后子庚现在这么说，他们都没做声，都把眼睛看着王至吉，就想听他怎么回答后子庚的问题。 
　　王至吉理解后子庚是一番善意，也明白大家拿眼睛看着自己的意思。王至吉笑笑，说：“我们都是军人。军人就得雷打不动的坚决的执行命令。首长只批了我来去七天假。还是特批的呢。走之前，首长说的非常清楚，来去七天，这意思就是要我按时归队。要是你，你会不执行命令，不按时归队吗？” 
　　“是这样啊！”后子庚一笑，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是这样的过程。 
　　战友们都表示，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再怎么亏也不行。有的战友说的更加干脆：“是命令那就是明知道放了假，那也得准时返回的。” 
　　战友们一边吃着王至吉从他的旅行袋中取出的，在离家的时候，妻子和姑姑，大伯大婶给他买的一些吃的东西，一边告诉王至吉，他走了之后，学过哪些补充课程，帮助他把几天的新课拿下来。 
　　王至吉的脑子好，文化高，学习成绩一直是班上的尖子，战友们知道，这一点儿新功课，对王至吉来言，简直就是几碟小菜，不够他下两顿饭嚼的。 
　　王至吉看了一下战友们说的新课程，主要是一些辅助性的内容，其中有相当的一部分，是给这些文化底子薄的战友补习文化基础课的。王至吉主要是学习了一下那些有关科技知识的内容。这部分内容少，花上一天的时间，他就全部可以将它们轻松拿下。 
　　不久，学院里吹响了休息的军号。 
　　大家迅速收拾了搁在桌上的东西。在熄灯号吹起的时刻，每一个人都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洗漱事项，上床躺在被子里边了。等到教员来查夜的时候，大家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