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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宫 第一卷 第23-26章( TXT手机小说电子书纯绿色免费下载)
2008-7-10 21:38:03  Loading...  穿越时空  字号:    特大  转载: 网络
宸宫 第一卷 第23-26章

第二十三章 元旭
天边露出微光。

林宸的右肩疼痛加剧。

就如同……钝锯在慢慢拉切。

在赌约开始以后,忽律王子并没有出现。

他永远在不远处,却从未出现。仿佛,在玩一个猫与鼠的游戏。

武者的敏感在压迫着林宸,强敌就在身边。看不见,摸不着。

忽律王子很熟谙人的内心。

焦虑、伤势、恐惧,就如同错综成团的丝线,把人的脖劲缠绕,窒息,而线的操纵者,就是那位忽律王子。

林宸想起他那成竹在胸的微笑,以及,最后的眼神。

那样辉煌如神的英俊容颜下,隐藏着多少危险?

林宸感到那无所不在的视线,正在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到底在什么地方……她在黑暗中停住脚步。

宽阔的街道中,可并行八辆马车,此时却仿若死域,魍魉鬼魅,随时都会出现。

她苦苦思索着……一道灵光从脑中闪过。

抬起头,果然如此。

她从袖中掏出三枚棋子,以流星赶月的暗器手法,朝天疾射。

一只鹰鹫仿佛有灵性,以刚翅闪过。

再试,仍是如此。

最后一枚,她贯注以全数心神,内力叠加,射出——

那畜生仍想故伎重施,不想那棋子回旋而来,正中鸟头。

林宸纵身而去,在京城的巷街间,小小的身影,茕茕孑然。

在接近城墙的时候,她停住,伫立。

“你在看什么?”

由身后,传来忽律王子的声音。

如同,深渊中的幽灵,终于露出獠牙。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黝黑短刀,上面雕有文饰,看似不起眼,只那一刀尖的一弯,泓亮晶莹。

“城墙上的血。”

林宸答道,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这倔强的少女,却越发漫然。

或许,生和死,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天堑之别。

忽律想着,再一次深深沉溺于那一泓冰雪。

“我不喜欢屠杀。”

他并没有出手,而是如此说道。

似乎,不愿意让眼前的少女认为,自己也是那样的褴杀。

“屠城之举,实属无奈,只有鲜血,才能压抑叛乱。我族的战士,并不喜欢与全城百姓进行巷战。”

林宸睁大了眼,惊愕的不能置信。

那么多的鲜血和生命,就为了这样一个理由?

再没有任何语言,她的剑已出鞘,虽然,她知道,对方只是为了激荡她的心神。

两人在城墙边交手已过十招。

金戈相交,只见火星四溅,黑白两道人影,在剑气刀意中宛如两叶扁舟。

于汹涌中弄潮,快极,然而命悬一线。

林宸知道,结果毫无悬念——

自己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

她咬牙,蓦然,由袖中飞出一道光芒。

天光初露,却被这一光芒夺去所有灿烂。

璀璨之极。

光芒迸发。

下一刻,忽律退了两步。

他闪电般点了自己几处穴道,左臂已血染重衣。

那物事静静躺在林宸掌心。

无数根琉璃晶针编织成一匹魅丽绝伦的光幕,神工巧作。

世上竟有这样的武器!

此刻林宸已是心沉到底,最后的武器,已经失效。

她抚胸轻咳,那双清澈的黑眸,越发空灵冰冷,却透出隐忍极至的痛苦。

忽律心口一颤,竟然在瞬间失神——

下一刻,林宸已纵身几步,登上了城楼,她回身,原本无力的剑在这一刻锋芒大现。

这一剑凝聚了她的所有态度——

决绝的,拒绝。

忽律何等精明,已经知道不好,他掠上城墙,不管,不顾,这一剑何等惊人,伸手欲把她拉回。

只差一点。

他扯到的,是那蒙面黑巾。

晨曦初现,淡淡的光,照在急速下坠的少女身上。

失去羁束的青丝散开,那一瞬,忽律看到的,是世上从未有过的绝世容颜。

那一瞬,他终于知道,汉人所说的倾国倾城,是何等意义。

林宸闭上眼,并没有感到意料中的痛楚——

在城下,一位少年,穿着有破洞的黑衣,稳稳的接住了她。

那千疮百孔的衣料,异常熟悉——

是潜入京城时,偶遇的那个蒙面少年!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道。

他这次没有蒙面,林宸看到了他的真实样貌——

清雅俊逸,洒脱不羁。

纵是平凡的黑衣,也掩不住他的独特气质。

若是说忽律王子象是传说中的天神,这个少年,却象是初升之日,温暖,光明。

如沐春风……林宸在此时,想起了这个词。

城楼上,忽律王子看着他接住林宸,两人亲密相拥,心中生出莫名的烦躁怒意。

他定睛一看,顿时怒不可遏——

“斩白蛇者!你是元旭!”

****

忽律王子通晓汉学,他知道,在华夏文明中,对于朝代变换,有一种“五德循环”之说。

先贤认为,任何一个王朝,都有一种上天赋予的德性,这种德性用五行来表示,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德性。这个国家与王朝的为政特点,必须或必然的与它的德性相符合,它所崇尚的颜色即国色。

一旦这个王朝天命已尽,会有另一种“德性”来替代它。

景乐朝风雨飘摇,前几年,京城就有人暗地里传说,有一位孩童在京郊遇雨,以赤色大剑斩杀一条巨大白蛇,蛇化龙形而去。

白色,为金德之相,这意味着,本朝的气数已尽,将被尚“赤”的火德替代。

鞑靼入倾后,有义军集结,首领名为元旭,乃是首阳侯之后,他使一柄赤色大剑,人人传言,他即是火德之主。

这个少年,会是中原的真命天子?

忽律心中冷笑,他虽然仰慕华夏文字,对这些谶纬之说,从来不屑一顾。

不过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少年,冒充着这些神鬼之说,就想驱逐我鞑靼大军?

他拿下背后小弩,正欲射去,只听得身后轰隆巨响,回身看去,只见火光冲天,土石飞溅,四座军营,竟齐齐冒起黑烟。

元旭在日光下微笑,扬声道:“我等一夜辛苦,以赠王子。不必远送,就此告辞。”

少年意气,说不尽奋发蓬勃。

他手中亦有弓弩,两人相持,半晌,忽律终于放下,急急回身去救援。

****

林宸和元旭共骑一马,她伤势很重,头脑有些昏沉。

元旭小心的扶住她,又担心她坠落,又怕城墙那一幕重演。

“你忸忸怩怩做什么,我是洪水猛兽吗?”

少女蹙眉,清冽眼中闪过怒意。

元旭苦笑,看看自己被剑刺得满是窟窿的衣衫。

“小妹妹,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多管闲事!”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倔强?!”

“你又有多大,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我已满十六……”

林宸有些赌气:“不过大我四岁!”

元旭很有些惊讶,他端详着林宸,除去那张美的不似凡人的面容,她根本不象十二岁。十二三岁的女子,有的论及婚嫁,她却如此瘦小,如孩童一般。

他目光凝住,看着她颈胸间,那是唯一裸露的苍白肌肤,上面有很纵横伤口,年代久远。

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呢……他心中一痛。

林宸见他盯着自己胸口,羞怒之下,一掌推去。

“你小心,别跌下马去!”

“好色之徒,要你多管!”

“你根本没长大,有什么色给我贪图?”元旭看着她胸口,玩心大起,在“大“字上加了重音。

“你那贼眼……你、你还看!!”

“喂……小心!!别乱拔剑——别刺了、我的衣服!!!!”——

“住手……我不想裸奔啊!“

元旭的玩笑,终于给自己惹出乱子来。

第二十四章 千金

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忽律王子遣退了前来请罪的将领,随意坐在九龙檀木椅上,如此想道。

他匆匆赶回,只见到一片狼藉,破烂的帐篷,懊恼沮丧的兵士们,满地汪洋着急救的水,混合着黝黑的残木焦炭,受惊的马被击毙在一旁,之前它已经踏伤了三人,有一个颈骨断折,眼看不能活了。

这仅是一处,还有朱雀门、苗街……再加上惨遭屠杀的先锋营一众,军中损失实在惨重。

他呷了一口茶,洞庭碧螺春的香味悠长缠绵。

他眯起眼,想着她坠下城墙时,那惊鸿一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想起《洛神赋》中的句子,原本以为那不过是文辞的夸张。见到了她,却只叹世间辞藻,尤不及真人万一。

她不过十二三岁,就已然如此,若稍稍长成,会是何等风华……

忽律觉得自己和族中那些半夜到姑娘帐外唱歌的男子一样,光是想象,就已经心神不宁。

他生来智超常人,机缘巧合,又蒙“摩诃教”久已闭关的世尊青眼,收为弟子,虽只有十七,整个草原都视他为下一任的大可汗。不知有多少美丽的少女,愿意为他献上自己的纱巾,可他却一概婉拒。

如今,这样一个谜一般的少女,却让他如此牵挂。

他想起,她坠下城楼时,那份决绝刚烈,一份苦涩,渐渐映上心头。

****

兀鲁元帅进入时,惊讶的发现,年轻睿智的王子,正在呆呆想着什么,脸上微有愁容。

他虽然是一军统帅,却对名义上来随军学习的王子敬服异常,他是看着忽律长大的,笑着说道:“我们老人说的好,满天的乌云也遮不住太阳金光——这些奸细不过意识得逞,王子你何必在意?”

忽律起身,为他端来靠椅,才笑道:“兀鲁叔叔辛苦,云州一役,情况如何?”

兀鲁率领大部,前去追击溃退的残兵,昨夜晚间才回京,不料一早就出了这事,叔侄二人还未曾会面。

“虽然胜了,可是很多残兵都逃散了,看方向,估计去投所谓的义军中了,不可大意啊……”

兀鲁感叹道,长年的戎马生涯让他的腿隐隐作痛:“我军悍勇,可以一敌三,但中原人口繁多,真能团结一致,我军恐怕要吃大亏。”

忽律一笑:“若真能如此,哪有我们的立锥之地——天朝以礼仪自许,可自身永远争斗不休,为了那张龙椅御座,几股义军必不能同舟共济。”

兀鲁元帅想起一事,纳罕道:“听说昨夜有人杀入先锋营的一部,你和此人追斗了半宿——什么人有这等能耐?”

忽律笑容一凝,眼前又浮现那绝世姿容,那一笑一怒,一剑一招。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他看着元帅惊讶的神情——

“女子之中,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强者……也从未见过,那样美的人……

****

兀鲁元帅回到居处,想起王子那一笑的神情,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鞑靼人中,男女情爱较为坦率,一般十四五岁就有了爱侣,忽律身为下一任继承人,无论各部公主,还是远近闻名的美人,都毫无兴致。

这次,他居然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露出了那样神情——

惆怅,爱恋,忧愁……

年近花甲的老人,思索着,片刻以后,他召来一位投降的汉官,问道:

“此地有哪几家的女儿,美丽绝伦,可以耀亮人眼?”

那降官本是翰林出身,对这些风流逸事,历来精通,听到问美女,立即谄媚着滔滔不绝:“元帅容禀,京城之中,论起容貌,要数王尚书的二小姐,还有红云阁的珍娘……“

兀鲁皱眉,打断了他:“要十几岁的女孩子,这些女人都有二十了吧!后一个听着就不是正经女子!”

他想了想,补充道:“最好是官宦世家的女子,不要那些庸姿俗粉。瞧着好,气质也能配上王子的。”

那汉官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又想,终于眼前一亮:“要论容貌气质,首推林家家主的女儿,林昭云有潘安之名,他妻子延琳公主更是神姿若仙,他们只得一个掌珠,视若千金,听说美丽尤胜母亲。不过,就是年纪小了些,只有十二三岁。”

兀鲁元帅听了,想起忽律王子的话——是个十二三的女孩。

他心想,王子大约喜欢较小些的女孩,于是道:“就是此女了,你派人去一趟,让他家女儿前来陪伴王子。”

降官一副媚态,听到吩咐,先是鸡啄米的点头,想起其中困难,又吞吞吐吐道:“能陪伴王子,自然是他家服气,但林家是世上高门大阀,最惜声名,恐怕不愿……”

元帅怒道:“恐怕不愿和我们鞑靼野人见面,更不会把女儿献出来是吗!”

那人连忙赔笑:“这些名门高阀,几百年传下来,最是迂腐不化,不如待下官前去,徐徐劝说……”

“你去,告诉林昭云,他林家根基所在的云、燕两州,都在我大军辖下,若是不识抬举,我让他本家宗祠灰飞烟灭!”

****

林宸服侍母亲喝完药后,扶着她在林中散步。

林家原本住在京城官邸,因为鞑靼的入侵,才临时搬到这郊外别馆中,母女二人所住的院子,更是狭小逼仄,只是院外林木成荫,鸟鸣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母亲憔悴的脸上满是灰斑,乍一看,狰狞可怖,细细端详,可以看出与林宸眉眼相似。

“今晨那个送你回来的少年,怎么会如此狼狈?”

她温婉笑着,想几那少年穿着满是窟窿的黑衣,又气又好笑:“你又欺负人家了?”

林宸有些赌气,闷声不响,伸出手,把母亲鬓间的落叶抚去。

“你这孩子脾气倔,有什么,总不肯对娘讲。这次半夜出去,是到哪弄了这一身伤?”

母亲担心的絮叨着:“如今逢上乱世,豺狼虎豹横行,你千万少去招惹他们。”

林宸看着柔弱瘦小的母亲,叹息道:“鞑靼人长驱直入,京城已成炼狱。我断不能让这些胡人在我眼前耀武扬威。”

母亲停下脚步,握住女儿的手:“可是在我心里,只愿你平平安安。宸儿,答应娘,不要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林宸看着母亲的白发,心中疼痛,几乎要答应,可是心中一道更大、更强的痛,在瞬间冲涌全身,不能自已。

“母亲!我不愿意碌碌无为,随波逐流的活着!这世上的恶人,你不去招惹他,他自会找上门来欺负人,践踏人。与其如此,我宁愿先下手为强——您的先祖何辜,就因为传说是上古昊帝的血脉,家有王气,全家老少就被打入贱籍,永不翻身!”

林宸越说越怒,心中愤懑,从出生以来,全数倾泄:“就因为这,林家视我们母女如尘埃瘟疫。不……我受够了,母亲,我要扬眉吐气的活着,做下天地间第一流的事业!母亲,我不愿再做灰尘!!!”

少女的黑眸,冰雪之色更甚,瞳仁深处仿佛在燃烧爆裂。

那是冰中之焰,人生天地间,最强的无畏与决心。

第二十五章 缘君
两母女在外散步的时候,林家别馆中来了几名不速之客,林昭云先是推病不见,听完下人传达的来意后,简直不敢置信。

他匆匆而出,不复平日的优雅从容,来到客人面前,大怒道:“年兄你青云直上,做贰臣的滋味想必很好吧!现今,又怎会这般恬不知耻,向我提出这等要求?”

那降官有些得意,又有些尴尬,想着平日里林昭云目下无尘,根本不把他这等出身贫苦的同期进士放在眼里,今日偏要他出丑露乖。

“林兄这话就不对了,须知景乐帝气数已尽,如今是鞑靼的天下了。忽律王子乃是大可汗爱子,令千金要是能陪伴左右,将来封妃得宠,不在话下。”

林昭云怒不可遏:“把茶端下去!”他对着侍婢说道。

“我林家不接待这等寡言鲜耻的人,大人请速速离开。

“林兄不必激动,兀鲁元帅让我转告你,你林家根基所在的云、燕两州,都在我大军辖下,若是不识抬举,恐怕本家宗和长辈子弟,就不能保全了……”

这粗鲁简单的一句话,让林昭云僵在当场,脸色灰白。

“这样,林兄不妨入内想想,和公主斟酌一二,小弟在此等候。半个时辰足够了吧?”

延琳公主的香闺中,林昭云负手来回,神情烦躁。

“把媛儿送给那个忽律王子?他们不如杀了我好!”

公主伏在塌上,低泣道。

“媛儿是我你我唯一的女儿,是我们的明珠!我绝对不会如此的……可鞑靼人势大,林家祖业又都……”

林昭云声音软弱。

公主抬头,目光犀利地看他,冷笑道:“你这么说,是想让我女儿做牺牲了?哼,别提你们林家,若要外人知道林家女儿给蛮夷做了玩物,名门大阀的声誉,定然完结!”

她眼光一凝,从林家女儿这四字上想到了什么,心中顿时一亮。

她笑得优雅得体,看向丈夫。

“你当年做的孽,总算还阴差阳错的得了善果。”

林昭云回到厅堂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面色有些灰暗。

那人小人得志,哈哈笑着问道:“林兄考虑得怎么样?”

“唉……上天不佑我林家,罢了,你们三日后来接人吧!”林昭云黯然道。

“不过,”他欲言又止,终于道:“实不相瞒,小女生来顽劣,必定不肯——我们总不能捆绑自家孩儿,而且青天白日的,总不太好看……”

那人闻言知意,心中暗骂他虚伪,口里却道:“明白,明白。今晚小弟必定带足人手前来。”

****

林宸与母亲回到小院时,只见总管满面堆笑的迎上前去:“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说了,这院子太旧,对二姨娘的病不好,让您两位搬到‘停云轩’住。”

林宸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错。

停云轩是紧贴着家主寝居的院落,是林昭云来此之后,最爱的赏景之地,他,居然让自己和母亲搬入?

她冷笑着想反驳,却被母亲的神情惊住了——

她从没见过母亲有这样的表情,喜悦、怅惘、甜蜜、酸楚、忧伤……

“他……还想着我……”

只有她一人,听到母亲低喃道。

她默默看着仆从如云,小心扶侍着母亲,来到幽雅高华的“停云轩”,又有许多箱箱笼笼运入。

总管呵腰施礼,满脸是笑:“小姐还需要什么,让老奴办就是。”

他转头呵斥丫鬟:“把二姨娘扶进正房,手脚伶俐些。”

一觉醒来,就成眼前局面,林宸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献殷勤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绝对不会幼稚天真的以为,林昭云一朝醒悟,众人更是一夜成了善人——那这是为了什么?

她们母女俩全身上下,绝对没有半点价值可让他们如此做派。

她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切,心里一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已然入夜,满天星辰闪烁,元旭倚坐在大树的枝间,放眼放去,但见林涛如海,叶语沙沙。

有归巢的飞鸟,不知被什么惊起,鸣叫声声,如同老人咳嗽。

这看似凶险阴森的山林深处,对他来说,却是小憩悠乐的仙境。

他由袖中取出一枝碧玉短笛,正欲吹奏,却听见由远及近,一阵隐隐的喧嚣传来,夜鸦鹳雀纷纷四散。

他仔细看去,只见星光下,蒿草小径中一人飞奔而来,那身影很是熟悉。

“是她!”

身影逐渐近前,在月光下照耀下纤毫毕见,他惊讶地睁大了眼——

只见那少女,不复前两次的沉静,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疾奔,如同精魅一般。三千青丝披散而下,有着月华一般的淡淡光晕。

她手中长剑滴着鲜血,眉宇间一片悲愤杀意,眼中那千万载的冰雪似乎在燃烧,炽如烈焰。

身后,有人影憧憧,搜索着及人身高的草丛。

那少女脚步略见蹒跚,元旭看到她右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她听见身后呼喝,在树后站定,准备做殊死一搏。

元旭不及多想,纵身向下,一把拉起她的手臂——

“是我!”

他闪过少女的攻击,轻声道。

少女看清了他,元旭感到她绷紧的身躯瞬间放松下来。

她信任我!

这样的想法一闪,他心里满是喜悦,揽过少女纤腰,说了声:“抓紧我!”他背着少女,开始笨手笨脚的上树。

“轻功还是这么糟糕……”少女低低咕哝着。

两人好歹爬上树冠,身后的追兵已经到了。

元旭见十几丈前那群人衣着各色,有家丁仆役,更多是鞑靼装束的大汉。

“你怎么又招惹他们了?”

他贴着她耳边悄声问道,林宸感到一阵酥麻,她有些不适应的扭转头,冷冷回道:“不用你管!”

“你到底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什么了!清晨的时候你险些从城楼上摔死!”

元旭终于愤怒了,他扳回她的脸,继续怒道:“我不知道你和鞑靼人有什么仇怨,就算要找他们的晦气,也得伤好了才行!看看你的胳膊……”

他本想痛斥这女孩的妄为,说到后来,却是自己也不敢置信的焦虑和担忧。

林宸也怒:“我根本没去找他们的麻烦——”

两个少年男女,在树冠上越说越怒,声音不自觉的拔高起来。

“是小丫头的声音!”

搜索中的人们辨别了大约方位,开始逐渐逼近,渐渐的,来到了树下。

元旭知道两人的呼吸逃不过内家高手,那些人开始朝四周张望,千钧一发之际,他顾不得这许多,运起家中秘传的心诀,深吸一口气,对着脸侧的嫣红小嘴就势吻下——

林宸因这突然袭击呆住,下一刻,她怒不可遏的朝他掴去,元旭强硬的抓住她的手腕,不容她动弹。

因为失血而乏力的她,只能怒视,若是眼光能杀死人,元旭相信自己定是比那件“窟窿夜行衣”更加凄惨。

这天雷地火的一吻,在追兵暂离后,终于结束,元旭放开了她,苦笑着,静静闭眼等待少女的巴掌。

——说不定会用剑把我穿个窟窿,他在心底揶揄。

毫无动静,他疑惑睁眼,只见少女眉间怒气强忍,径自包扎伤口。

“如此精妙的先天胎息法,居然被你使的乱七八糟!”她没好气道。

“你知道?”

“哼,方才你运气渡我周身,它的运行法门我已经掌握得十之七八了。”少女有些得意,想到那一“渡”,她苍白小脸上一层嫣红。

元旭觉得刹那间自己的心都在震荡——要命,小丫头脸红什么!

林宸看着追兵远去,就要跳下树,被元旭一把拉住。

“去哪?”

“回去。”

“你疯了!”元旭气急:“说不定有人在路上守株待兔。”

“放开!”

元旭充耳不闻,一把拉住就是不放。

“你快放开!”林宸又急又气,眼中蒙上一层薄雾:“他们找不着我,一定会为难我母亲!”

第二十六章 情殇
人为世间灵物,最不可估测,自己也不例外。

元旭觉得自己就象个傻子一样,一看到小丫头眼里水气氤氲,什么脾气也没了。

他只得缴械投降,牵过自己的马,送她回去。

这马通身雪白,只有额前一流朱红,平日里性子极暴,谁摸了一下就要撅蹄子,少女一跃而上,利落的抱住他腰身,心急火燎的催他前行。

官道漫漫,满天的星辰明亮耀目,元旭闻得淡淡幽香,回身但见少女面带轻愁,眉目如画,随意一眼竟让他魂魄不宁,他不敢多看,专心于手中的缰绳。

林宸感觉到身前僵硬的躯体,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呆子……她心中道,轻轻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这是他方才递过的,她心中生出一种馨甜,慢慢弥漫。

官道漫漫,少年少女之间,一种温柔的旖旎,悄然而生。

“你住哪里?”

少女指了指,不远处,树木掩映下的别馆一角。

“你是林家小姐?”

元旭吃惊极了,他听说林家有四子一女,唯一的掌珠年方十二,美貌胜过其母,原来就是……

好似看出了他所想的,少女眉间生怒:“我不是!”

她否认得斩钉截铁。

林家小姐?

她想起傍晚时,刚刚和母亲熟悉了富丽雅致的新居,就有人以垂涎贪婪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就是林家小姐?果然绝色,比乃母胜过多矣!我家元帅想请你去小住几日,随便陪伴王子——恭喜小姐,将来必登妃位啊!”

刹那间,她明白了林家的用心……

牺牲自己,来换林媛的清白……多么好的算盘啊!

那些肮脏的手……伸向自己的时候,要是不一怒拔剑,就好了!

母亲以死相逼,让自己速逃,要是没有听从,就好了!

母亲……你千万要无恙!

****

到得别馆,虽是子夜。里面却一片混乱。

他们风一般的穿堂入室,只见仆役丫鬟都乱烘烘抢拿值钱物事,有几个居然在为镏金箱盒大打出手。林宸问起母亲,无人知晓。

在花圃间见到一个花匠,他颤抖着手指向池边假山。

假山的山洞里,母亲的身躯已经冰冷——

林宸在这一瞬觉得天地都在粉碎,湮灭。

她重重跪倒,尖锐石子刺破了膝盖,也浑然不觉——

这世上,唯一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去了!

她低下身,摸着母亲湿漉漉的衣裙,一把揪过花匠,用力摇晃,仿佛要把他扼死:“是谁?!是谁做的?!

元旭及时解救了他,温言询问下,花匠道出了实情。

原来,前来抓人的兵士一去不返,那降官等候时,看到林宸母亲额前的刺青,想起当年旧闻,一下就识破了其中玄机,不禁对林昭云大为嘲讽:“林兄,这一出彩凤换鸦可真是精彩哪!”

他在宅中遍寻不着真正的林媛,恫吓挖苦了一阵,只得离开。林家众人知道鞑靼军不久会来寻衅报复,紧急收拾了细软,带着心腹驾车而去。

仆役们在分赃搜财时,没有人注意到,一条鲜活生命,已然香消玉殒。

毅然蹈清池……这素来胆怯寡言的妇人,一步步涉入池中,需要怎样的绝望?

林宸在湿漉的尸体旁,找到一方丝帕,上面以血刺字,虽经过水浸,字迹宛然——

“十三年前梦幻真。昨日心字罗衣,不过他人笑料。吾本红尘畸零人,身已不祥,不忍拖累娇儿,勿念珍重!”

林宸默念着,在漫天星辰之下,觉得心中一片空茫。

十三年前梦幻真……在最后一刻,母亲的心中,还是有着那甜蜜,然而心酸的一夜。

从小别醉离的才子佳人间,偷来的一夜。

她为了这一夜,终生蹉跎。

她身上的绸缎,颜色虽旧,依稀可见当初的娇美——

这是在青楼之中,她与他,意外相逢时穿的衣袍。

这样的珍之惜之,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桩淫亵艳谈,付之一笑后,慢慢淡忘。

林宸想象着,母亲面对林昭云突来的“厚待”,心中该有几许甜蜜,几许忧伤。

这甜蜜,下一刻就被残酷的真实,化为齑粉——

哀莫大于心死,她是彻底的绝望了吧!

为了自己的女儿不受要挟,不受拖累,母亲义无返顾的走向黄泉。

“娘!你为什么不等我!你说过,要等我做成了不起的事业,让你享一辈子的福!为什么……”

林宸没有大喊大叫,她重复着,低喃。

眼睛化为空洞,她什么也不愿去想。

是谁……在耳边大声说道……

她什么也听不见。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把她扶起,在水波闪烁的池边,就着楼台的灯火,元旭看着她,久久,才伸出手。

他用力扇了她一掌。

“清醒过来!”

几乎用尽平生的激烈,元旭不复平日的悠然飘逸,他用立摇晃着少女。

“你母亲不愿拖累你,才出此下策。你难道要一直茫然下去!”

林宸无焦点的眼,有些融化。

“醒醒!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鞑靼军马上就会来报复!”

少女的眼眸,终于恢复了清明。

她拔出剑,步履蹒跚的,来到前院。

只见白刃一闪,平日里对她母女嘴头不净的一个管事,在瞬间断为两截。

“还有谁做了对我娘不敬的事,自己站出来!“她冷笑着,看向停止争夺的仆役丫鬟。

那笑容仿佛修罗鬼魅一般,众人吓得如同筛糠,有一个用簪子刺过她母亲的上房丫头,吓得花容失色,正想不着痕迹的躲到人后,林宸发现了她。

以剑尖锋芒轻轻带过,那女人尖声惨叫后,脸上多了个十字。

“从此以后,你也面带刺青了,让你尝尝被歧视、被凌辱的滋味!”

元旭在一旁看着,并没有阻止,听了花匠介绍林宸母女的身世后,他心中也是怒不可遏,想让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受些惩罚。

其余人再也忍不住恐惧,惊叫几声,作鸟兽散。

一座清雅别馆,顷刻间一片死寂。

林宸就地收拾了些钱物,把母亲葬在别院旁的林中,拜别后,放一把火,烧了这宅邸。

黑夜里,一股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中,林宸忽然记起,今日,正是自己十三岁的生辰。

“已近子时,我也满十三了……”她惆怅着,对着元旭说道。

“真是漫长的一天……“元旭应道,从城墙初遇,再到她坠落时的再次相遇,最后,就是这次,短短一日内,他们,竟遇见了三次。

这样的缘分,恐怕自己一生都难以忘怀吧……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元旭很想让她跟自己回去,可是想到义军中龙蛇混杂,又都是男子,也就不敢贸然提起。

“我想去找师父,正式拜入他的门下。”

元旭松了一口气,又感到莫名失落。

他小心翼翼的,由脖项间取下一佩古玉。

这是一块极为罕见的龙纹玉,翠绿欲滴中,一道雪莹如同活物,正在张牙舞爪。

天地的鬼斧神工,自然成就这奇珍。

他以红线贯穿,打了个如意结,递给她:“这个给你,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

他没有说出这是家传宝物,从来传媳不传女。

林宸接过,挂在颈上,雪肤晶莹,更映得它光华温润。

“我要走了。”

她骑上厩中牵出的良马,一跃而上,一声马嘶,远出十几丈。

元旭转身离去——他平生最难目睹别离,却听见身后传来清冽声音:“元旭,我见你拿过一支笛子,吹一曲给我,可好?”

她勒住马,凝望着他,问道。

他呆住,下一刻,才傻头傻脑的不迭答应,心中欢喜无限。

笛声在黑夜里盘旋,清婉缠绵——人生虽然风雨飘摇,且喜有一二知己。

他心中一片平静喜乐,眉眼间温柔含笑,宛如微风轻拂。

笛声悠扬。

“元旭,你记住,我的名字是林宸!”

少女的声音,遥远,然而清晰。

“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会学得征伐之术,与你并肩作战……”

……

你等我三年……

我会与你并肩作战……

晨露在床上轻颤,呓语不断,却只是嘴唇开合,发不出声响。

无数画面,无数面容,在冥冥中飞舞,如同,时光流转……

下一瞬,这些都化为虚无。

她幽幽醒转,只见周围一阵惊喜——

“尚仪大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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