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 第一部:少年时 我的小白鼠经历(中)
在我的口若悬河喋喋不休中他无可奈何地说他会跟国王解誓,叮嘱我注意点。
以后几天我在家窝着,修改我的图纸,强化我的吐火罗文。五天后终于憋不住了,我小心奕奕地上街,注意自己的言行,等观察完毕回荔再画图。没那么精确也没办法了,谁叫我实在不想再画监狱图呢。真要弄幅像"越狱"里的小米画在身上的监狱详图,非蹲N年大牢不可。
就这么又过了十几天,我的图也画了不少了。一天晚上讲完课,他有点犹豫地告诉我,他第二天与人相约论战,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我问他论什么,他说题目是要明天现场才知道。我又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是个很有名的论师,论遍西域各国无敌手,名震诸国。此人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辩论胜过他,敲击王鼓,扬言若有人能辩过他,便割头谢罪。
哇!我急忙点头:“我去,打死我也要去!”这么热闹的比赛,这么代价高昂的惩罚,这么牛这么狂的论师,错过了岂不可惜?“哎,知道哪里有开赌的?赔率是多少啊?对开还是四六?”
他脸一黑,我赶紧刹住。
第二天一早我居然没睡懒觉,早早救在门口了。
这次辩论会在王宫大殿举行,我是第三次进来了,前两次当然是跟着那对高贵神秘的母子俩参加宴会。所以这次已经过了新鲜感,反正图也画了,名字也都命完了。这宫殿也就这么回事,规模不大,建筑一般,装饰简单。不过,这次的场面还真是搞得有点大,除了前面两块地毯供辩论双方坐以外,其余地方全站满了人,只有国王和王后能有张毯子坐坐。所以,我也就站着听满大殿嗡嗡的声音,约莫着大概有个两三百号人。
主角登场了。红方是我们身披褐红僧衣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翩少年年少有为的库玛拉吉法师,蓝方是身着浅蓝绒衣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的中年大叔。这这这,年龄差距还不是一般的大啊。估计蓝方也是这么想滴,因为大叔正拿鼻孔瞧着眼前还没发育完成的小毛孩。
两人同时领到了一块小木片,看了看,分别进入沉思状。燃到一半时(估计五分钟左右),鼓敲响了。只见两人迅速开始向对方发问,不过好像库玛拉吉法占了先机,年轻就是好啊,反应灵敏。两人语速都相当快,你讲一句对方马上接一句。下面的人都支着耳朵屏声静气,时不时露出“哦!”恍然大悟的表情和“嗯?”不知所云的表情。
我会注意到场外观众完全是因为我再一次听不懂。他们一开口我就知道自己听不懂了,又是用梵文。我想起在拉萨拉寺里看过的一场辩经,不像我们平常所知道的辩论赛,那是一种群体活动,几百个喇嘛一起拥进露天的辩论场,两到四个人一组,一人主攻其余人守。攻方每发问一次,就动作夸张地拍手拉开李小龙的起首式,兼带拉僧袍,甩佛珠,跺脚,表情狰狞。守方一般都团坐地上,神情激烈地抬手回应。整个辩经场充斥着PIAPIAPIA的拍手声,翻飞的红喇嘛衫和喧杂的人声。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当然听不懂藏文,只是转来转去看他们丰富的肢体语言和表情看了一个小时。
眼下虽然只有两人,也没有拍手造势,可是脸部表情依旧很丰富。只见红方越斗越勇,身体越来越向前倾,声音越来越响亮,而蓝方越来越蔫,身体越来越瘪,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脸发青,眼神迷离,额头渗出涔涔汗珠,扑倒在地向库玛拉吉法做投降状。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国王和王后也激动地站起来向小小帅哥敬礼。国王又一拍手,进来几十个宫人,抬着大箱小箱的东西,毫无疑问,是给胜方的奖品。哇,我对这小家伙的景仰如淘淘江水绵绵不绝,居然在13岁时打败比自己年长30多岁的人,长大了还得了?
晚上当他坐在我面前时,赶紧迫不及待地问:“你跟他辩的是什么?”
“‘有’和‘无’。”
哦,就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他论‘有’,你论‘无’?”
见他点头,我又问:“那你怎么赢的?”
他想了想说:“很难一言道尽。”挠挠光脑门,“我不说有或无,而是先设‘假有’。既是‘假有’,便不再是无。有无双道,不落两边。”
我晕,有啊无啊的,绕死我了。“那他同意你的假设了?”
“正是。我便再问,水致是有是无。他不能妄言,自然称无。既然眼见为无,世间万物不过如水致般是幻影,‘假有’便是非有非无,难道不是一切死寂相么?”
“那有没有“有”的东西啊?”死小孩,就这样把个大叔绕倒了。他的理论,放到现代可以叫“人的主观世界虚妄论”。
“世界万物皆虚,唯有Nirvana永恒。”
“Nirvana是啥东东?”又掉梵文,我气急之下把现代词汇搬出来了。
“嗯,便是经过修道,能够彻底断除烦恼,具备一切功德,超脱生死轮回,入不生不灭。”他眼睛又开始对我放光:“艾晴,你定能知如何用汉语解意,是不是?”
我翻翻白眼:“佛语里可以叫灭度、寂灭、解脱、圆寂、涅槃,总而言之,就是死呗。”
他拍掌:“解得好。灭度,即‘灭’除烦恼,‘度’脱生死。寂灭,即理‘寂’静,烦恼‘灭’除。”
我叹气。我都已经为自己的剽窃向列位翻译大师道歉道麻木了。心里怔怔地想这小孩汉语水平越来越高,有啊无啊的那套唯心论搞得我都有点消极起来。
“那位论师曾说,若有胜过他的人,他便斩首谢罪。”他嘴角挑起一丝笑,看上去无不得意。“你说我要他头颅何用。”
“是啊,所以你就让他拜你为师,学习佛法。”我想起大殿上的收徒的那一幕,唉,终是少年心,即使入了空门,还是脱不了好斗好强。叹口气:“你觉得他是真心归顺你么?”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不等他回答,对他笑嘻嘻地说:“来,我们俩来辩一辩。如果我输了,也拜你为师。”呵呵,反正他本来就是教我吐火罗文的师父,我输了也没损失。
“啊,那,那辩什么?”他有些猝不及防。
“就辩什么是输,什么是赢。”不等他反应,我紧接着说:“假如我与你辩论,你胜了我,难道真的是你对,我错吗?我胜了你,难道真的是我对,你错吗?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错吗?还是两个人全对或者全错呢?我们两个人无法决定谁对谁错,那么请谁来断定呢?如果请第三个人来断定,同样无法断定。假如请跟你意见相同的人来决定,他既然与你意见相同,这怎么断定呢?假如请跟我意见相同的人决定,他既然与我意见相同,又怎么断定呢?假如请与我们两个人意见都相同或者都不相同的人来断定,又怎么断定呢?因此,我和你黑三者,都同样无法断定谁是谁非,只要我自己坚持不认输,是非问题是永远搞不清楚的。”
我呱叽呱叽用唐僧的速度讲完了,微笑着看他。
他盯着我,张着嘴,愣了有半分钟。晃晃脑袋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双手合十向我敬礼:“我输了。”
我看他一脸心悦诚服的样,噗哧笑了出来。“还记得我跟你讲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么?”见他点头,我再说:“究竟是梦还是醒,是庄周还是蝴蝶,根本没有必要去追究。因为人的认识标准是相对的,一段时间内只能认清部分,谁敢说自己掌握了绝对真理呢?所以各门各派的相互论战,都是以自己所非而非对方所是,这样做是无法搞清真正的是非。”
他又用心悦诚服的表情看我,我终于在这个超级高智商的小孩那里得到了一点为人师表的感觉了。
第二天他用无比恭敬的态度跟那个垂头丧气见他时怕得要死的大叔说了间。大叔不置信地看他,得到再次肯定后大叔激动地连连道谢,赶紧冲向昨晚住的房间。我知道大叔去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
我看向库玛拉吉法,他也正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清澈的湖水。我看看天,今天的太阳太烈了,怎么大清早就晒得人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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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辩经:
辩经辩论的主要对象是佛经,佛教学说,辩论就是最主要的交流方式。印度的辨经是非常惨烈的,失败者往往就会销声匿迹,有的人会割掉自己的舌头;有的人甚至不惜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轻一点的,就必须改换门庭,变换自己的宗派,心甘情愿地或者不那么心甘情愿地成拜胜者为师。而胜利者就会一成名,一战成名,万众瞩目。结果当然是信徒云集,得到国王的尊崇和大量的布施,成为一代宗师。玄奘在西域和印度参加过好几场辩经,非常激烈非常精彩。有兴趣的亲们可以去看钱文忠的《玄奘西游记》。
不过到了现代,辩经在汁地区,日韩及其它东南亚地区的佛寺已经完全见不到了,而印度的佛教早已衰败,只于藏传佛教里还保留了辩经的传统,我在拉萨拉寺,哲蚌寺都看到过,非常有趣。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有专门的露天辩经场。而且其它寺庙的喇嘛都有组织地去,辩完了还要记录辩论结果。我前一天在拉寺看到的一个很清秀的小喇嘛,第二天又在哲蚌寺看到他在激烈地跟另一群人辩。结束后我曾好奇地问他辩的是什么,他几乎不会讲汉语,憋了半天告诉我:“LogicandEnlightenment.”我晕!
在网上找到一段关于藏传佛教辩经的专业解释,附在这里供亲们参考:
按照因明学体系的逻辑推理方式,辩论佛教教义的学习课程。藏语称“村尼作巴”,意为“法相”,是藏传佛教喇嘛攻读显宗经典的必经方式。多在寺院内空旷之地、树阴下进行。最早源于赤松德赞时期大乘和尚和噶玛拉锡拉的公开辩论。辩经为西藏三大寺佛学的最大特,辩经者由较优秀僧人担任,其方式各寺不同,主要可分为对辩和立宗辩两种形式。①对辩。藏语称“作朗”。辩者二人,其中一方提问,另一方回答,且不许反问;告一段落后再反过来,直至一人无法问出。②立宗辩。藏语称“当贾狭”。辩者无人数限制,立宗人自立一说,待人辩驳,多坐于地上,只可回答不可反问;问难者称达赛当堪,即“试问真意者”,不断提出问题,有时一人提问,有时数人提问,被提问者无反问机会。立宗辩过程中问难者可高声怪叫,也可鼓掌助威,舞动念珠、拉袍撩衣、来回踱步,也可用手抚拍对方身体等做各种奚落对方的动作。
第一部:少年时 史上最强的和尚
这场论战以后小小帅哥的名声更加大震,走那里都有人群围着撒鲜,伸手碰到他的衣角都可以让人满面红光乱跳乱叫。唉,偶像崇拜的力量呐。连我这个汉语老师也跟着串红,知名度节节攀升,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拿着油啊肉啊啊塞给我。那些曾经抓我进监狱的大兵们,现在都对我点头哈腰的。这倒对我的工作开展更为有利,起码不会再有人对我的勘测工作抱有戒心,扔我进监狱了。
这么着又过了十来天。掐掐手指,应该再有十天库玛拉吉法的法会就可以结束,我们就可以去龟兹了。在这个文述尔待了有一个多月,没有哪个地方我没走过不下三遍。我还真的挺盼望去龟兹的。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曾经被问过:“如果有来生的话,你愿意出生在哪里。”他说:“我愿意出生在两千年前新疆那个多民族多文化交汇的龟兹。”看过这句话后,我对龟兹就一直很向往。龟兹乐,克孜尔千佛洞,鲍尔文书,苏巴什遗址,还有龟兹最有名的人-鸠摩罗什,汤因比老先生如果知道他的愿望居然被我实现了,会做何感想呢?
所以我心情愉快地结束了又一天的教课。我已经在跟他讲解《论语》了。《三字经》之类的启蒙文,没书,我也不会背。而我最担心的是我不记得《三字经》是哪个朝代的了。保险起见,我决定,只讲汉代以前就有的书。所以,第一本当然是《论语》,因为有个于丹可以时不时剽窃一下。《论语》之后可以讲《是》,能剽窃王立群。可惜,易中天,钱文忠不能剽窃了。再后面,《诗经》、《左传》、《战国策》,呵呵,历史我拿手啊
他走到门口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明日龟兹王便到,我们要去迎他。艾晴,你也去吧。”
我正在兴头上,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来干啥?”
“接母亲和我。”
啊?一国之王专程跑到别国来接,忒忒忒有面子了吧。我一把将已经跨出门槛的他拽了回来。“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龟兹王是不是你爸?你是不是个王子?不然他为啥千里迢迢跑来接你?”
他拉拉被我拽得有点垮下的僧袍:“你别胡言乱语了,我不是王子。龟兹离此才三百里,没有千里之遥。再说,名与位”
“皆是空!就知道你会捣浆糊。”我打断他,气死了。你越不说,我还就越感兴趣了。你不说,问别人还不成?我的吐火罗语现在也非吴下之阿蒙了。
我转转眼珠,笑嘻嘻拦住门:“来,我们复习一下吐火罗语。妈妈叫爸爸叫哥哥是”
他重重地叹口气。“好了,不瞒你了。与其让你从旁打听,不如我自己说。”他闪着亮晶晶两潭碧波,平静地看我:“我不是王子,龟兹王是我舅舅。我的母亲是公主,是王的。”
还是王亲国戚啊,血统高贵,难怪看上去那么有贵族气息。“那你父亲呢?”
“他是天竺人,本来要继承相位,但他避世出家,東度葱岭,来到龟兹。王迎请他为国师,并把王,也就是我母亲嫁给他。”
等等,这桥段怎么这么熟悉啊?我肯定在哪看过。脑子闪过一道光:“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他点头。
“你母亲本阑会讲梵语,是不是在怀着你时突然会讲了?”
“这只是传闻。我母亲本来就从父亲学过梵文。”
“那你是不是七岁就随母亲出家,九岁窘克什米尔,嗯,那啥,犍陀罗,嗯,什么‘宾’来着?就那个难写的要死的字。”我苦苦回忆。
“罽(音JI)宾?”
“对!”
“我是九岁随母亲到罽宾,那里是我学习小乘的地方。”
“那你你你”我结巴了,说不下去了。我知道他是谁了。我狠狠敲自己脑袋。我怎么这么苯,居然犯了个严重的历史错误!
秦?汉?先有秦后有汉是不是?(废话,你还是不是中国人?)他说现在汁是QIN/QING,可是他还对我一直在说“汉人”,“汉文”。如果现在是秦始皇的那个秦,小小帅哥怎么可能叫我“汉”人?他一说“秦”,我就想当然地想到那个鼎鼎大名的“秦”。而我们称自己的民族是“汉族”,叫自己“汉人”,已经成为习惯,很少会想到是从那个大汉王朝而来。而我,堂堂一专业学历史的,居然会犯这么低级无知的错误,我真是对不起我老板的苦心栽培,我惭愧啊。
既然也不可能是清,清朝时龟兹早被灭了一千多年了,那么,历史上还有什么朝代叫秦的?
有的!苻坚建的前秦,姚苌建的后秦,前后只是后人为了区分添的,在他们那时,只是叫“秦”!那么,我现在其实是在汁的南北朝时期。我把自己的穿越年代提前了五百多年,结果跟个如雷贯耳的人物相处几十天而不自知。唉,南北朝时期的西域,龟兹王的外甥,IQ200的天才神童,血统高贵备受尊崇的和尚,俊逸脱俗的容貌,不是那个被我们宿舍誉为史上最强的和尚,还能做二想么?
记得读《晋书》时看到:这个人在皇家寺庙讲经,下面有后秦皇帝姚兴,有文武百,有大堆慕名而来的和尚,正在神肃然地听他讲时,他突然下了高台,走到皇帝面前说:我感到有两个小孩子跳到我肩膀上,马上给我一个人。于是姚兴就招了个宫进来,他跟那个宫交媾一次,后来就生了两个儿子。
看到这里时我下棒了。强,实在是太强了。古往今劳尚有丑闻的不少,玄奘译经最得力的助手辩机跟唐太宗最宠爱的高阳公主就私通多年。不过人家那是私通,被唐太宗发现后辨机就被腰斩了。可是他,无论从佛教还是世俗伦理的角度,这种在如此庄重的场面上公然提要求的做法,都可以说是骇人听闻的。他这样不顾戒律约束放任自己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姚兴还给他送了十个,他也欣然接受。他不住僧院,另辟住所,供给精良。他这样有有有子地过着富裕的俗世生活,却丝毫不减人们对他的尊敬。甚至后世对他的评价越来越高,名扬海外。你说,这样活得肆意的和尚是不是史上最强的?
那次我们宿舍例行讨论后,六个人一致同意,“史上最强的和尚”称号授予南北朝时期佛教大翻译家-鸠摩罗什。
“你,你,你,是鸠摩罗什!!!你居然是鸠摩罗什!!!天哪,你是鸠摩罗什!!!你居然是个真实存在鼎鼎大名的人!!!”我语无伦次了,我太激动了,我在这一刻灵魂出窍了,我比黄健翔还黄健翔了!
“你你跟我合个影好不好?哦不对,我没照相机。那给我签个名吧,跟我谈谈你译经时的想法吧。我真的VERY崇拜你,我是你忠实的粉丝,一定挺你到底。喂喂喂,你别走啊,你还没给我签名呢”
一杯水出现在我面前,额头上拂过一片清凉。我抬头,看到两潭碧波里蕴着关切:“你的额头有些发烫,似是着凉了。明日我叫人熬些药给你喝。”
我在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里看到自己手舞足蹈的倒影,喝着水,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唉,追星害人啊。赶紧傻笑两声:“呵呵,我失态了。”脑子飞快又转,《品三国》能剽窃了
他笑:“我还从未见过艾晴这样呢。对了,你一直喊我鸠摩罗什,鸠摩罗什是我的汉文名么?”
我点头。该死的,库玛拉吉法应该是他的梵文名,是谁翻成“鸠摩罗什”的?鸠摩罗什,Kumarajiva,这两个发音差别不是一般的大,害我一直懵懂懂不知道自己每天相处的是与玄奘一样伟大的中国佛教翻译家。
他将素描本推到我面前:“你能写下来么?”
我写下:鸠-摩-罗-什
他仔细地看,又念一遍,抬头看我,眼底尽是喜:“好,鸠摩罗什。既是艾晴取的,我从此汉文名就叫鸠-摩-罗-什!”
妈呀,这个不符合翻译原理的名字原来是我取的。我实在不是故意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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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摩罗什名字的由来:是梵文名Kumarajiva的音译。Kumara意为“童子”,Jiva意为“寿”,所以鸠摩罗什名字的含义为“童寿”。父名鸠摩罗炎.母名耆婆(Jiva),兼取父之姓,母之名,是天竺的风俗。西域,印度僧人用的是自己俗世名字,不像汁地区僧人另取法号。
《晋书鸠摩罗什传》:尝讲经于草堂寺,兴及朝臣、大德沙门千有余人肃容观听,罗什忽下高坐,谓兴曰:“有二小儿登吾肩,鄣须人。”兴乃召宫进之,一交而生二子焉。
第五章曾提到鸠摩罗什母子在东归龟兹途著遇一游方僧人,并得到关于他一生的预眩游方僧人告诉耆婆,她的儿子需要受到极为小心的保护。那个预言原文为:“若至三十五而不破戒者,当大兴佛法,度无数人,与优波掘多(Upagupta:天篼僧,野坐禅第一,大化众生”闻名)无异。若持戒不全,无能为也,正可才明俊义法师而已.”(僧祐《鸠摩罗什传》)
第一部:少年时 我要辞职
我跟鸠摩罗什母子还有温宿国王大臣一起在城门外迎接龟兹王。既然知道小小帅哥就是鸠摩罗什,我当然就知道为什么这个文述尔听上去这么耳熟。原来是温宿,是新疆阿克苏旁边的一个县,两千年前这里是个很小的国家,隶属于龟兹。而这个小国之所以能在我脑中留下印象,还是因为鸠摩罗什。那场辩论在历史上被称为温宿论战,是鸠摩罗什少年成名的一个重要事件。书上的确说过,因为这场论战,鸠摩罗什“声满葱左,誉宣何外”,“诸国皆聘以重器”,所以龟兹王得亲自出马,迎接鸠摩罗什回国,免得被其它国家捷足先登。
眼下这个欢迎仪式越发隆重,地上已经铺着地毯一直到王宫。音乐声不绝于耳,鲜不断抛撒。我记得这个国王名字叫白纯,白家是班超扶植起来的,班超的西域都护府就设在龟兹。从班超时代一直到唐末龟兹被回鹘灭亡,八百年间基本都是白家人做王。
我打量这个龟兹王白纯,跟耆婆(鸠摩罗什老妈的汉译名,自打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我就用大家更能接受的汉译名字吧)长的还真挺像的,也是细白皮肤,高鼻深目,眼睛很大,褐眼珠,眉庭开阔。看上去不到四十岁,年轻时应该也是个帅哥,可惜现在身材走样了。不像其他人的发式是剪发及肩,他前额短发中分,但是额后长发盘到头顶,系以彩带,垂在后面。有意思的是他的头也是扁的,我记得玄奘《大唐西域记》里就记载过龟兹以扁为,他们用木板压小孩子稚嫩的脑袋。不过只有王鼠族才能压扁头。幸好鸠摩罗什从小出家,不然一代帅哥就这么被毁了。呵呵,继续看国王的穿着。他也跟其他男人一样穿翻领窄袖束腰式短袍,高及膝盖的靴子,但是另外套有一件半袖衫,用金线绣出复杂的图案。他也身后佩剑,当然看得出他佩的剑档次高多了。不过手上还有一柄短剑,看来龟兹王对剑的爱好不是一般的。
看到鸠摩罗什母子,龟兹王大步上前,激动地将他们母子搂住怀中。看得出母子俩也很激动,毕竟离家四年了。我听懂了一部分他们的对话。国王祝贺鸠摩罗什学成归国,论战成功。已经在龟兹做好准比他回去等等。
当龟兹王的眼光落到站在耆婆身后的我身上时,微微有些吃惊。我正努力练听力,没提防他会看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对他,居然傻傻地扯了个笑。笑完我立码觉得不对,完了完了,我的形象毁了,昨晚白学那些礼仪了。
龟兹王也住王宫,不过是另一个宫殿。晚上有宴会,还是在大殿,我也跟着去了。由于鸠摩罗什和耆婆都不吃晚饭,我们只能喝点水。我眼巴巴瞧着两个国王几案上的烤肉,拼命咽口水。宴会上也没有歌舞助兴,我想起来那对佛门母子是不能看歌舞表演的。所以这场宴就变成了拉家常,实在是很无趣,我又开始挪屁股了。突然感到有两道熟悉的目光在注视我,是鸠摩罗什。他抿着嘴在笑,我四下瞅瞅没人注意,冲他挤鼻子吐舌头,惹得他想笑又不敢笑。他转过身对两位国王说天已晚,王舅一路劳顿,宜早点安顿。于是大家把酒(我们是水)言欢,结束宴。
回去后我已经饿得两眼发光了,赶紧让服侍我的侍从给我弄点吃的来。等待的过程中为了减少体力消耗,我就在上,其实就是个矮榻,躺着不动。迷迷糊糊间闻到一股肉,我立马跳起来,看到两汪深潭蕴着笑意站在矮榻前。他手里的托盘上,肉四溢。我一把搂住他脖子:“罗什,你真是个大好银啊!”我一直考虑怎么叫他。他的梵文名太拗口,叫“鸠摩罗什”字太多。各种典籍里对他的简称有“罗什”和“什”。其实严格说起来“鸠摩罗”是姓,“什”才是名。可是单叫一个“什”太别扭,这个字发音也不顺口。所以思考再三,我就叫他“罗什”,他也笑着接纳了。
放开他时发现他脸上麦的肌肤红得像苹果,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我,那股清纯可爱的样让我居然想啃他一口。呸呸!瞧我居心不良,竟然想调戏这个高僧大德。而且,我这个老牛也实在太老了,他这棵嫩草也实在太嫩了。
我暗自叹气,拿过他手上的托盘啃起肉来。眼前这个人可是能炕能碰滴,还是烤肉实在。
他的红脸好半天才褪下去。没话找话地问我:“今天要学什么?”
我又叹了口气,停止啃肉:“你去找别人教吧,我教不了你。”
他大吃一惊,刚褪完红的脸上开始有些泛白。“为什么?罗什有什么地方做错么?”
“你怎么会有错?是我,我是真的没本事教你。你可是鸠摩罗什哎。”讲《论语》,我没有书,也背不全,只是把会背的部分教给他,顺序肯定是颠倒的,背也肯定有背错的地方。他聪明到听一遍就能记住,我再讲下去到时他满脑子错的东西,一代大翻译家岂不是被我毁了。我担不起这么大责任,汁佛教事业还等着他去发扬壮大呢。
“可是,可是,你教得很好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讲的得很有趣,我一听就能记住。”
“那是因为你聪明,不是我教的好。”我望入他两汪清澈的深潭:“罗什,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艾晴,你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子。”他的声音柔好像醇厚的酒:“你懂很多东西,最难得的是你对佛法的悟。有你为师,罗什对汁汉地很是向往。有朝一日,罗什希望能亲历汉地,看看是怎样的水土育出艾晴这样灵秀的子。”
这这这,这马屁拍的还真让我挺受用的!我可不可以小小地YY一下他对汁最初的兴趣是源自于我啊?不过,我最沮丧的是,我那不叫聪明,叫剽牵我连他的翻译都剽窃过,而他这个事主,居然还称赞我有慧根。拿现代,那可是侵权啊。我搭拉着脑袋,一脸痛苦状。
“只是”见我抬头茫然地看他,他强忍着笑:“你若没有那些看上去傻傻的表情,便能更聪明了”
死小孩!没见过穿越文主都是用现代式丰富的面部表情吸引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么?我跳起来要掐他的脖子,被他大笑着逃过了。我追着他绕圈跑,唉,他腿长我老人家还真硬追不上。我还不信我掐不到你,多你十年的饭不是白吃的!我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他果然赶紧跑到我身边焦急地问我伤到了么。我趁他不备终于成功掐住他的脖子:“你个死小孩,以后不准再说我傻。我那叫率真懂不懂?真是的,好歹我也是你老师,要尊师重道懂不懂?就算你是鸠摩罗什,你也得给我谦虚点!”
我摇着他的脖子,看着他纯净的脸越来越红。我掐得太重了么?赶紧放手,凑近他的脖子细看:“喂,我下手太重了么?你疼么?对不起哦。”
他的脸红得要滴血,眼睛又开始躲闪。他侧过脸,微微拉开一些我和他的距离,喃喃说:“艾晴,继续教我,好不好?。”
我叹气:“可我连个课本也没有,跟你讲的论语都是凭记忆的,有很多错。净教些错的,还不如不教,误人子弟啊。”
他定定地看我,脸上依旧泛着红,眼睛晶晶亮:“是为这个么?那有何难?”
唉,Teachornotteach,thisisaquestion.我没法子拒绝他,又怕自己教坏他。我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他生命中,没有我,他也能成为那个威名四射的师。而有我呢?我到底在他的历史中扮演了什么角?会不会对他产生负面的影响,从而改变历史?起码,他本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讲一口现代汉语的。
见我沉默,他的一双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掌心的温暖迅速传导到我全身:“艾晴,是佛祖让我遇见你,这份缘,罗什心中真的很珍视。罗什诚心学汉语,就算你不想教,也等到了龟兹你回汉地,捍?”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射那种让人头晕的亮光了。我不感动是骗人的。我只是个匆待客,就算时光穿越表暂时坏了,我也一定得回去,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这样一次穿越,能跟小鸠摩罗什相遇,不是缘是什么?我只要注意一点,不要再把我的现代特征表现出来,应该不会对历史造成太大影响。最重要的是,我其实真的很喜欢每天这样跟这个天才少年相处。
“既如此,吾便继续教汝。”我的眉头展开了,从地上爬起,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昨日所习,汝且温一遍。”我得纠正他的现代汉语了。
他眼里有欣喜有惊讶,估计有点不适应我那一口文言,但也不说什么,赶紧爬起来去拿素描本。
第二天晚上,他携着一本《论语》出现在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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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大唐西域记》:“其俗生子以木押头,其匾递。”我在新疆库车的龟兹博物馆里见过一具骨骸,苏巴什遗址出土,距今1300年左右,头骨真的是扁的。
龟兹国王的装束根据克孜尔千佛洞内国王和王后供养人像,大约在隋唐时期。
对古龟兹有兴趣的MM建议可以去看CCTV10《探索发现》系列片《消失的绿洲古国》七集。从语言,文字,风俗,宗教,音乐等方面介绍龟兹。我挺喜欢里面的鸠摩罗什,那个演员长得颇符合我心目中鸠摩罗什的长相,是个老外演的,很斯文的帅气。虽然是记录片,出镜也没几分钟,但是演员挑的还是很认真,值得推荐。
第一部:少年时 终于到龟兹了
我们终于启程去龟兹了。欢送活动还是很热闹,几乎全城人都出来夹道送行,温宿王还骑马送了几十里地。跟着国王旅行果然待遇不一样,吃穿用度都比跟着罗什母子提高了一个档次。罗什还是每天做完晚课到我帐里学习,我有了书,讲解得更精辟了,经常学于丹举一反三,用具体的历史事件,融入做人的大道理,唬得罗什一愣二愣的,对我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龟兹王白纯曾经来视察过,他的汉语居然十分流利。看我正在讲解《子罕第九》,就随便抽出一句考我,是“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者也’”。
这句话本意已经很喉解了,我想一想,说:“孔子感叹时人薄于德而厚于,然喜好乃人之本,好出于诚。之感目,有电相吸,孔子悠:‘食,,也。’而德行,非自然之,人之好德,确不如好之诚也。古固如此,今亦然。”我顿一顿,见白纯没言语,可是老觉得他看我的眼光不是太友善。唉,我这个实诚的孩子,干吗那么老老实实地说好乃天,皇帝不都是需要喊点口号妆点门面么?赶紧补充:“‘’非指,乃一切好之物。德,亦为好事物之一,好德有如好者,乃君子也。故孔子周游列国,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实乃因为未遇好德如好之君也。孔子若生于此时,吾王英武好德,孔子断无此感叹也。”
白纯的脸上还是炕出有什么表情,不知道马屁拍上了没有。唉,皇帝难伺候,我算是有体会了。这还只是个西域番国的国王,要是秦皇汉武,那还得了?一个不高兴就是掉脑袋的事。我背上冷嗖嗖的,眼看衣着华丽的白纯。他根本不理我,用吐火罗语跟罗什叮嘱间,看都不看我一眼,出去了。
结果第二天他当着我的面居然对耆婆和罗什说:“此年纪太轻态度轻佻,没有为人师表的样子。”我差点背过气去。当我不懂吐火罗语啊,还是他根本不在乎是否被我听到。肯定是那个傻笑闹的,也说明我昨天的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唉,都不知道是哪句话得罪他的。他说到了龟兹就给罗什另找贤师,龟兹汉人大儒有的是。小罗什却婉言谢绝了,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老师,博古闻今,循循善。哈,果然没让我失望。白纯又转向耆婆,耆婆却说随罗什之意。这母亲真开明,难怪小罗什对她那么尊重。白纯脸当然不太好,我见状赶紧低下头,假装啥也没听懂。
继续走过拜城,眼前已经不再是戈壁沙漠了。一列列峡谷,形态各异,没有植被,在太阳照耀下呈褐红,景壮观如国的科罗拉多大峡谷。我们已经行进在天山山脉之中。罗什告诉我,穿过这片峡谷,再走二十里的戈壁,窘龟兹境内了。
一片峡谷中出现了一条季节河,中间积出一潭湖水。有水就有绿洲,两岸山形陡峭,是丝绸之路的要道,有几户农家和客栈。罗什告诉我这条河叫木扎特河,山是雀儿达格山。我又觉得这名字很熟悉了,这里离龟兹还有几十里,有什么能让我觉得熟悉的呢?我再次看向这山环水绕,清泉绿洲,一个名字蹦了出来:“克孜尔千佛洞”!
“罗什,克孜尔千佛洞是不是在这里?带我去看棵不好?”我那叫兴奋啊,克孜尔千佛洞中的壁画可与敦煌壁画媲,比敦煌还早两个多世纪。艺术上堪称上乘,并且很有龟兹特,是研究龟兹的珍贵资料。可惜在回鹘人信奉伊斯兰教后毁坏了很多,又在十九世纪被德国人勒科克揭去很多珍品。如果能在这个时候亲眼看一看,临摹下来,那肯定能轰动世界。
“什么是克孜尔千佛洞?”他一脸茫然。可能“克孜尔”是维语,在这个时候还不叫克孜尔千佛洞。
“就是在山中开凿石窟,中心留有柱子,柱前壁龛内供奉佛像,左右甬道和后室绘有佛传和本生故事。信徒们先在前室礼拜佛陀,然后右旋进入甬道和后售看佛陀涅槃之卧佛像。石窟内壁画以菱格代表须弥山,菱格内绘有佛本生和因缘故事。石窟前室后壁上绘有弥勒说法图。对了,这是有壁画和佛龛的石室,还有仅供僧人打坐禅定不饰壁画的石室。一排排地凿开,邻雀儿达格山山壁上。”
我两眼放光,激动地描绘着,却看见他还是一脸茫然。他环视了一下这里的环境,眼睛定格在对面山上:“艾晴,此处并无你所说的石窟。”
啊?难道现在的克孜尔千佛洞还没开始开凿?史料记载是南北朝时期,应鸽我所处的这段时间不远了吧?
“艾晴,”小家伙突然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你是如何知道要开这样的石窟寺?”
我急,脑门开始出汗。对啊,我怎么知道这个的?克孜尔千佛洞可是中国开凿最早的石窟寺。现在,这个最早的,都还没开出来呢。
“那个,我是想到,此处乃商人必经之地。如果在此开凿石窟,既可以保佑行商,又可以弘扬。况且此处幽静,也利于修行。”
“那你又为何叫这种石窟寺‘克孜尔’呢?”
我又张大嘴。这小家伙能不能不要那么聪明?
“克孜尔,克孜尔,”我喃喃念着,“在我的家乡,这是土话,就是石窟的意思。”还好,我可以借着他是个老外,乱掰方眩
他探究地看我,看得我心虚,赶紧低头。他再环顾整个峡谷,思考一下,然后微笑:“你说的很有道理,此处的确可与扬佛法。我会跟王舅商量,在此处开凿石窟,就叫克孜尔千佛洞,便以你所说的形制设僧房窟和礼佛窟。”
我又掉下巴了。克孜尔千佛洞原来是这样开凿出来的。
我们终于到龟兹了。远远地就看到欢迎队伍,这次比温宿更盛大,还没走到音乐声就不绝于耳。城门口排列的帐篷有几百米长,帐篷前都有看上去级别很高的僧人冲我们礼拜。罗什和他母亲都下了马,恭敬地向那些僧人回礼。我则仔细观察帐篷内精的佛像,想着要是能顺回现代多好。欢迎队伍前面是一个中年子,体态有些臃肿,穿得雍容华贵,半袖金线衣,团锦绣袍,肯定是王后了。她身后跟着的那堆衣着华丽的人孩子,肯定是子和王子公主。再后面应该是文武大臣,几百号人齐刷刷向龟兹王白纯敬礼,气势宏大。我这一下子将龟兹王鼠族见个遍,恨不得手中有个相机,能见证这一历史盛况。
王后一把搂住耆婆和罗什,激动得痛哭起来。母子俩也眼睛红红的,细叙着四年的想念之情。我注意到王后身后人群中有个人,长相与所有龟兹人不同,非常显眼。那是个中年男人,巧克力皮肤,个子很高,削瘦的身板挺得笔直。他的脸轮廓狭长,大眼睛深陷在清癯的脸上,浅灰的眼珠,不像龟兹人留发及肩,而是留现代人一样的短发,有些白,看上去很睿智。就算是穿着龟兹服饰,也能看出来他是印度人。到了他这个年龄,单用“帅”字形容太贬低他了,更难拷贝的是那份脱俗的气质,那种即便站在数百人中也能让人一眼盯着然后很难转移视线的气质。他牵着一个小孩,大概十岁左右,脸有些圆,细白的肤接近龟兹人,跟鸠摩罗什长得很像,但更可爱一些,已经能看出来日后也是甫生的料。
此刻这两人定定地盯着罗什母子,小孩想跑上前,却被那个中年人拽着。毫无疑问,这个印度人就是那将嗣相位却辞避出家,东渡葱岭被龟兹王聘为国师的鸠摩罗炎,鸠摩罗什的父亲,当年耆婆哭着喊着要嫁的人。而那酷似罗什的小孩,就是他的弟弟,我忘记他弟弟叫什么名字了,史料上对他的记载也仅是鸠摩罗什的弟弟而已。
王后终于停止哭泣,将罗什和耆婆带到鸠摩罗炎身边。耆婆对她曾经的丈夫也行双手合十礼,鸠摩罗炎眼里流露出浓浓的眷恋与思念,他应该更想搂她入怀的,定定地盯着她好几秒,还是回以合十礼。小家伙可没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耆婆也拥住小家伙,泪流满面。罗什用跪礼见父亲,被鸠摩罗炎赶紧扶起,父子俩都情绪激动,用梵文交谈了起来。
欢迎仪式进行了有一个多小时,鸠摩罗炎向白纯提出让母子俩回家去住,耆婆没有反对,看来也是念子心切。于是我跟着一起住进了国师府。
我问清楚了罗什弟弟叫Pusysdeva,是梵文,按古汉文翻译原理,应该翻成“弗沙提婆”,又是个拗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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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一些关于克孜尔千佛洞的介绍:克孜尔千佛洞位于新疆拜城县克孜尔镇东南7千米的河流阶地上,它背依明屋达格山,南临木扎提河和雀尔达格山,其间有渭干河蜿蜒流过,东距库车县城约69公里。克孜尔石窟和敦煌莫高窟同享中国“四大石窟”之誉,坐落于悬崖峭壁之上,绵延数千公里。其中保存壁画的洞窟有80多个,壁画总面积约1万平方米。它是晰开凿最早、地理位置最西的大型石窟群,大约开凿于公元3世纪,在公元8-9世纪逐渐停建。
克孜尔石窟是龟兹石窟艺术的发祥地之一,其石窟建筑艺术、雕塑艺术和壁画艺术,在中亚和中东佛教艺术中占极其重要的地位。龟兹古国地处古丝绸之路上的交通要冲,曾经是西域地区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佛教从印度先传入新疆,形成“西域佛教”后,再传入汁。龟兹的地理位置决定它成为“西域佛教”的一个中心,也成为佛教传入汁的一个重要桥梁。石窟则是佛教艺术的重要形式,通过建筑和壁画来宣传佛教教义。龟兹石窟窟群比较集中,壁画内容丰富,不仅有表现佛教的“本生故事”、“佛传故事”、“因缘故事”等壁画,还有大量表现世俗生活情景的壁画。有研究石窟的专家指出,龟兹石窟是一部古龟兹文化的百科全书。而在龟兹石窟群中,克孜尔石窟被视为群之冠。
克孜尔千佛洞的洞窟形制大致有两种:一种为僧房,是供僧徒居住合作产的场所,多为居室加通道结构,室内宇炕和简单的生活设施;另一种为佛殿,是供佛徒礼拜和讲经说法的地方。佛殿又分为窟室高大、窟门洞开、正壁塑立佛的大佛窟和主室作长方形、内设塔柱的中心柱窟,还有部分是窟室较为规则的方形窟。不同形制的洞窟用途不同。这些不同形制和不同用途的洞窟有规则的修建在一起,组合成一个单元。从配列的情况看,每个单元可能就是一座佛寺。可以想见,当年克孜尔千佛洞是龟兹地区一处佛寺栉比、僧徒比肩的地方。
最能体现克孜尔石窟建筑特点的是中心柱式石窟,它分为主室和后室。石窟主室正壁为主尊释迦佛,两侧壁和窟顶则绘有释迦牟尼的事迹如“本生故事”等。看完主室后,按顺时针方向进入后室,观看佛的“涅盘”像,然后再回到主室,抬头正好可以观看石窟入口上方的弥勒菩萨说法图.
小插一句:克孜尔千佛洞前有一尊鸠摩罗什的雕像,表现的应该是他三十到四十岁时的样貌。很瘦,很睿智,我觉得挺有他的神韵的,很喜欢。
第一部:少年时 我又收了个徒弟
耆婆和罗什在家仅住了三天,就搬到王新寺去了。这是王家的寺庙,就在王宫西侧,离国师府走路一刻钟左右。罗什离开家前已经为我做好了安排:我做为他的汉语老师,继续住在他家。罗什每天下了晚课窘我这里学习。至于去汁汉地的事情,因为已经入冬,下雪阻路,商队已经停止继续向前。我要走,也得等明年开。我倒也不急着离开,刚到龟兹,我还没开始考察工作,吐火罗语也只是学了个半瓶醋,离大学四级水平还远着呢。有人愿意供我吃住,我也乐得接受这份教职了。
一家之长鸠摩罗炎非常慈祥,对我总是彬彬有礼,像个儒雅的大学教授。要是我们学校有像他一样的教授,估计全校生都会选他的课,连走廊也坐不下。我经常YY,如果让他教梵文,那季羡林就可以不用犯愁没人愿意学梵文了。他对我极为放心,从不过问我的教学方式,而且在罗什夸奖我教导有方后又给了我一个学生。
只不过,这个学生,眼下,正让我头无比的大。
一个长得超级可爱皮肤细白的小家伙正在拿着我的素描本,用铅笔在上面乱涂鸦,然后用橡皮擦掉重画。他把我这个可以反复利用的书写工具当成最新的玩具,画得不亦乐乎。我在一旁心疼地念叨:“小少爷,小祖宗,小魔头。你以为我家开文具店呐?橡皮被你擦掉半支,铅笔被你画得只剩半支,纸也被你写坏三张。你知不知道这都是不可再生的资源,被你耗掉了,这时代你到哪儿去买给我?”其实我包里还有,不过谁知道我要在这古代待多久,省着点总是没错的。
他不理睬我,还在继续画。反正他也听不懂,我是用汉语说的。在画坏了第四张纸时我终于忍无可忍了,用吐火罗语大吼一声:“别画啦!”
我的河东狮吼对这个小P孩一点起不了作用,他抬头,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对着我拼命放电,他的眼睛也跟罗什一样,继承自父亲,是浅灰的,卷卷的红褐头发却是承自母亲。他浅灰的眼珠转了两转,丢了铅笔,爬下凳子,硬挤进我怀里:“那你唱歌给我听!”
又来了!自从有一天鸠摩罗炎去姑墨办事,几个晚上不回来,小家伙就天天晚上钻到我房里硬要跟我睡。我为了让他少点折腾,唱了个儿歌给他听,他就开始天天要我唱歌,还得不重样的。别人穿越唱歌就能赚大把银子,赚不了银子也能赚帅哥,我呢,虽然也是唱歌给帅哥听,可是这个帅哥还得起码十年才能长成。我的现代歌曲,全变成了催眠曲,唉,真是糟蹋啊。
我叹气,把凳子让出半边,让小家伙坐着靠在我怀中,唱起周华健的《亲亲我的宝贝》,一边轻轻拍他的背。小家伙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映衬着高高的鼻梁,还真是可爱。我其实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粘我。他的母亲和哥哥都侍奉佛祖去了,母亲在他六岁就出国,四年多没有音讯。跟他最亲的奶妈前些年也过世了。家中虽然有丫头保姆,却无法给他最需要的母爱。而在他的年龄,需要有玩伴,虽然每天白天他都要进王宫跟王子们一起读书,可是回家后没有人能陪他玩跟他疯,比他大三岁的哥哥早就是一副小大人样,又有四年没在一起,他每次看见鸠摩罗什都有点战战兢兢的。所以我的出现,扮演了母亲和玩伴的角,让他每天有个可以撒娇的对象。他在我身边所有调皮的举动,其实都是为了能吸引我的注意,让我对他多一份关心罢了。只是苦了我,每天被迫既当小兵又当敌人,先跟在大将军身后听候调令,汇报军情。然后又装腔作势地跟大将军呼阿呼阿地对打,最后高举白旗大叫饶命。唉,跟个精力旺盛的小孩上窜下跳,每天把我累个半死。
我满含爱怜地唱完歌,发现他睡着了。我抱起他,放到上。揉揉肩膀对着他小声说:“知不知道你很沉呢,再大点我就抱不动你了。都十岁了还喜欢小孩子的玩意,唱个儿歌都能睡着。”
这几天一直下雪,我是江南人,在全球变暖温室效应下很少看到这样的鹅毛大雪,刚开始时着实兴奋了一把,带着弗沙提婆一起在院子里堆了两个雪人。可是没多久我就发现不好玩了。因为下雪,我又怕冷,便很少出门,我的考察工作暂时耽搁。幸好罗什带儡多书,有汉文版的《是》,《左传》,《吕氏秋》,《战国策》,《诗经》等等我早就看过的,还有一些已经失传的书如《石氏星经》。
他家书房还有大量梵文吐火罗文婆罗迷文佉卢文经卷和书籍,内容非常广,声韵学、语文学、工艺、技术、历算之学、医药学、逻辑学、星象、律历等都有涉及。我看着满屋子的书,口水流了一地。要是能把这些书顺回现代,那该多有研究价值啊。这个时代的书籍一般人根本买不起,一本书相当于普通百姓一年的开支,更不用说那些写在丝绸之上的帛书。府用的文牒,买卖的契约,大多写在木板上,因为纸张比木板贵多了。鸠摩罗炎的国师府外观看起儡普通,陈设也一般,却原榔富都藏在这间书房里了。所以我每天都要在这间价值无法估量的书房里待上几小时,拼命地抄那些珍贵的典籍。我不是没想过去买,可是他的书房里有很多拿着钱在集市上也买不到的书,有鸠摩罗炎从印度带来的,还有各地使者送给龟兹国王的,我既然不能顺,只好抄了。所以这十几天也不无聊。
而罗什,他每天回家,先向父亲问安,再来我这里上课,然后还要去书房看一会书。他默默地看书,我默默地抄书。他走时手里还会拿本没看完的书,第二天就能换本书带走。有时他来了我还没结束弗沙提婆的课,他便默坐一旁自己看书,往往等我给他讲课了,他早已经能背诵出要讲的内容。我说错的地方还会轻声纠正,往往让我额头一片汗。我容易么?这上下五千年全装在一个脑子里,出点错还不行么?我气急败坏地敲罗什的头,警告他要尊师重道。
我正在一边回想这十来天在国师府当家庭教师的经历,一边为弗沙提婆盖好被子,突然觉得背后冷飕飕的,是罗什,揭开了防寒的门帘,亿门框上看我。
“咦,今天怎么到的特别早?”他的晚课在四点到五点,通常都要六点以后才会到我这里。今天居然五点半窘了。我咋知道具体时间滴?因为我的时间穿越表上本来就有时间功能,还有对应的十二时辰,阳历和阴历的日期,很是方便。自从穿越功能丧失了,这个表也就只剩下计时功能了,所以我还是天天带在手上,别人看着也就是一个长相奇特的手镯而已。
“在宫里与王舅谈话,便直接过来了。”
他走进屋,淡定地看一眼上的弗沙提婆,突然用吐火罗语说:“别装了。”
弗沙提婆马上睁开眼,一骨碌从上翻身下地,小脸红红地叫一声:“大哥。”我瞪圆眼睛,这死小孩,居然装睡,骗我抱他上。
罗什仍然淡淡地,让弗沙提婆自己回房去睡。弗沙提婆见大哥比见老爸还怕,赶紧窜出去了。
“他还是孩子,别对他那么严。”我的母泛滥,总是舍不得对弗沙提婆硬起心肠。
“刚才的歌很好听。”他却故左右而言它。
“只是一些汉地的儿歌罢了,龟兹的歌肯定更好听。”龟兹“管弦伎乐特善诸国”可是经过玄奘认可的。
“我不曾听过。”他顿一顿,“父母亲从未像你一般唱歌哄我睡。”
YY一下鸠摩罗炎和耆婆对着婴儿罗什唱儿歌,我噗哧笑了出来。好像真的没法想像,估计念经催眠还差不多。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笑,我赶紧说:“那你想听么?”
他有些犹豫,没有答我,却在低头沉思。然后像是下了个大决心似的,非常坚定地朝我点点头。我有点奇怪,听个歌而已,还要想那么多干吗?我又唱了一遍《亲亲我的宝贝》。一时兴起,想起《浪漫满屋》里宋惠乔唱儿歌的桥段,就根据歌词配上了些临时编的舞蹈动作,当然没有感可言,但喜剧效果特别好,瞧眼前风清云淡的小帅和尚笑得那叫灿烂。那毫无顾忌的笑,才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应该有的。
我唱完了,看他还在笑,他的笑真的不是一般的好看。我定定地看他,想把这个笑在脑中定格下来。我这几天一直在画他,我想把他的画像带回现代,让二十一世寄人也能看到1650年前那个绝世高僧的真面目。可是,我毕竟不是学画画出身,画个平面立面图还行,要画人物还真不是一般艰难滴。画了好几次,都不满意。不说没他那神韵,连三分形似都达不到。这会儿,真恨自己没有神来之笔,不然,眼前的笑容,如能入画,瞬间凝为永恒,有多好啊!
他的脸又开始渐渐泛红,眼睛飘到别处。我回过神,呵呵,刚刚那样盯他肯定让他不自在了,我赶紧没话找话:“呃,那啥,王找你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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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时期僧人慧皎著《高僧传∏载鸠摩罗什的身世:“鸠摩罗什,此云童寿,天竺人也。家世國相。什祖父达多。倜傥不群名重于国。父鸠摩炎。聪明有懿节。将嗣相位。乃辞避出家。東度葱岭。龟茲王闻其弃荣甚敬慕之。自出郊迎请为国师。
王有,年始二十,识悟明敏,过目必能,一闻则诵。且体有赤黡,法生智子,诸国娉之,并不肯行。及见摩炎,心当之,乃逼以焉,既而怀什。什在胎时,其母自觉神悟超解,有倍常日。闻雀梨大寺名德既多,又有得道之僧,即与王族贵,德行诸尼,弥日设供,请斋听法。什母忽自通天竺语,难问之辞,必穷渊致,众咸叹之。有罗汉达摩瞿沙曰:此必怀智子。为说舍利弗在胎之证。及什生之后,还忘前眩顷之,什母乐出家,夫未之许,遂更产一男,名弗沙提婆。后因出城游观,见冢间枯骨异处纵横,于是深惟苦本,定誓出家,若不落发,不咽饮食。至六日,气力绵乏,疑不达旦,夫乃惧而许焉。以未剃发故,犹不尝进。即敕人除发,乃下饮食。次旦受戒,仍乐禅法。专精匪懈,学得初果。什年七岁,亦俱出家。”
第一部:少年时 为什么要出家
“王舅要我还俗,辅佐他处理国事。”
“啊?你肯定不答应吧?”要不然就没有后来的大翻译家了。
“你如何得知我不答应?”
“因为你是鸠摩罗什啊!”这话估计也只有现代人才能明白,我想了想:“因为从近来讲,你希望通过修行自我解脱,了生死,离贪爱,到达自我修行的最高境界。但是从远来讲,你更希望能凭己之力,度化更多人,做到普渡众生,成佛济世。”
我一直觉得佛教是个很有意思的宗教,佛教高僧其实都是哲学家。佛陀释加牟尼死时并没有留下可以奉为标准如同基督教《圣经》伊斯兰教《可兰经》一样的经文,那时佛教也只是印度众多宗教里不太显眼的一支。而且从佛陀时代开始,佛教就已经有分支,比如佛陀的堂弟提婆达多,就另立门派。佛陀的弟子,每个人对教义的理解也不一样,有点想法的,就写本经,立个宗。所以几千年来,佛教内部宗派林立,各种经文可以让人两辈子都读不完。大乘小乘密宗只是大分类,小分支就更多了。小乘就有什么雪山部,说一切有部。汁的大乘就有天台净土法相华严禅宗。再看看信奉密宗的藏传佛教,格鲁宁玛萨迦葛举,黄教红教教黑教,搞得我在西藏旅游看了好几本书还是晕里吧唧的。说了半天其实就是为了说明,为什么佛教有那么多宗派?那些建宗的得道高僧,其实都是些高智商的哲学家。佛教很能吸引那些高智商的哲学家。想想如果你有普通人不能比的智慧,有普通人达不到思维高度,你可以在不违背基本教义的大框架内把你的人生观价值观你对精神世界的理解通过宗教的方式表达出来,让万人景仰跟随信奉,这是一件多伟大的事啊。他的智商那么高,善于思辩,是个不折不扣的哲学家,他当然也希望能成为万人的精神之师,引导芸芸众生到达他认为的绝对彼岸。眼下的他虽然只有十三岁,怕是早已建立了这样的人生观价值观了。
我正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怎么觉得半天没声音了呢?这才注意到他怔怔地看我,嘴角微颤,眼底居然泛出一片刺目的光,是赞赏,是感动,更是得遇知音的欣慰。我一下子慌了神。
“艾晴,罗什何其有幸,能在芸芸众生中遇见你。”
